【修行日记·第九页】
朝阳缓缓攀升,金光洒遍整条长河。
昨夜一场交谈过后,那四名隐修之人再也没有现身河岸。
我不知道他们是彻底放弃劝我回头,还是打算另寻他法。
我不愿去揣测。
道既不同,各行前路便好。
我提起布袋,踏入河畔。
昨夜静心调息一夜,体内净尘道力愈发沉稳厚重。它不会肆意外泄,不会耀武扬威,如同深埋心底的一团火种,安静蛰伏,等待每一次修补大地之时悄然绽放。
我依旧弯腰,捡拾淤泥裹挟的杂物,疏通水底淤塞的暗流。
一路上,耳边的闲言碎语从未断绝。
几个晨练的老人凑在一处,远远对着我指指点点。
路过的上班族脚步匆匆,投来一道略带怪异的目光便匆匆离去。
偶尔有游客,举起手机悄悄拍下我的身影。
所有人心里,都刻下一个固有的标签——怪人。
杯水车薪。
这四个字,一直在我脑海盘旋。
我一遍一遍问自己。
仅凭我一人,一双双手,日复一日清扫一条河道。
面对整座城市千万条被污染的溪流,万千处破损的地脉。
面对百年来人道欠下天地数不清的罪孽。
真的有用吗?
烈日渐渐灼热,汗水浸透衣衫。
我踏进没过小腿的河水,双手探进厚厚的淤泥,扯出一团缠绕成团的废弃杂物。淤泥冰冷滑腻,沾满掌心。
我猛地发力,将它拖拽上岸。
就在那一瞬间。
地底,那一缕生机,骤然扩散。
一股温润柔和的净息顺着脚掌,顺着手臂,缓缓汇入我的身躯。
我停下动作,静静感受。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变。
只是这一小块淤堵被打通之后,周围一小片水域,水流变得通畅。
水底沉寂许久的几株水草,悄然舒展枯萎的茎叶。
几只藏匿泥底的小鱼,欢快地穿梭游弋。
仅仅疏通一处死角。
便唤醒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我忽然豁然开朗。
何为杯水车薪?
一杯水,的确扑不灭燎原大火。
但漫天大火,何尝不是一点火星点燃。
万里汪洋,何尝不是一滴一滴流水汇聚。
天地的伤痕,不是一日烂至如今。
是岁岁年年,一人一事,一点一滴,慢慢摧残。
那修复天地,又何必妄想一朝痊愈?
一处淤塞,便疏通一处。
一寸浊气,便涤荡一寸。
一缕生机,便守护一缕。
世人总盼一步登天,一招补天,一夜扭转浩劫。
求惊天动地的神通,求一场翻天覆地的奇遇。
一旦一件小事看不到立刻的回报,便心生懈怠,判定徒劳无功,转身离去。
这,也是一重厚重的业障。
正盘急于求成,耐不住岁月漫长。
侧盘贪图速效,放不下得失利弊。
顶盘困于短见,看不见滴水穿石。
千万修行者,人人都在等待一场可以拯救世界的大变。
却无人愿意俯身,做好眼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嫌弃脚下泥土肮脏,嫌弃凡俗劳作低微。
一心奔赴高山,奔赴古刹,奔赴虚无缥缈的机缘。
却忘了,万丈高台,起于微土。
万里归途,始于足下。
我缓缓直起身,眺望奔流远去的河水。
三十重业障,不是一座一击即碎的高墙。
它是万千细小执念,日复一日堆叠而成的牢笼。
消业,同样不必渴求一招破障。
一日消一分,一年积千分。
我不求一瞬间逆转双劫。
只求每一日,这片世间,比昨日,多一丝生机。
正午,日头最盛。
寻一处树荫短暂歇息。
我翻开日记本,提笔写下心中顿悟。
世人皆笑我渺小无力,笑我所作所为不值一提。
可天地大道,从来不看声势浩大与否。
狂风可以摧折大树。
细雨,却可以润物无声。
神通可以撼动山岳。
微行,方能慢慢愈合伤痕。
我不必说服任何人。
不必拉任何人同行。
不必向谁证明我的道是真是假。
我只需要守住自己脚下这条路。
今日清扫一段河岸。
明日疏通一处沟渠。
往后,如果可以,去往更远的地方。
走过荒芜的山野,污浊的池塘,枯竭的土坡。
一步,再一步。
哪怕永远只有孤身一人。
一阵热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仿佛听见大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之中,不再全是痛苦,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它在等。
等更多一滴水,等更多一步路。
我合上本子,重新站起身,拍一拍裤腿尘土。
烈日当头,前路还长。
今日日记记下心中所悟:
莫叹孤身力太薄,休言微事尽徒劳。
一星可起燎原火,滴水能掀渡海潮。
不觅惊天玄妙法,甘行润物世间桥。
寸功积久山河愈,敢逆尘灾补碧霄。
我转身,再次走向河面。
弯腰,抬手。
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