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留下"的消息第二天早上传遍了整个狗场。
吴天蓬第一个知道的——他端早饭来的时候看见苏晚晚正坐在石桌旁边喝粥,吴老狗蹲在旁边给三寸钉梳毛。
他愣了三秒,然后转身跑了。"嫂子不走了!!!嫂子留下来了!!!"
他那嗓门穿透了整个院子。狗舍里的幼犬们被惊醒了,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吴卷帘从厨房探出头来,吴黑风的笑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吴镇元在狗舍那头手抖得差点把粮盆摔了,吴熬烈抱着一捆干草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晚端着粥碗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那些伙计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吴老狗蹲在地上梳狗毛,头也没抬。"你今天不去布庄?"
"去。下午去。"
"那我让天蓬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
吴老狗没接话。他低头把三寸钉下巴底下那一撮打结的毛梳开——三寸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今天晌午想吃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饺子。"
"什么馅的?"
"随便。"
"没有随便。"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晨光落在他的发顶上,碎金的,把他的轮廓勾得又柔又亮。她看着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狗,手指穿过它的毛——那张侧脸好看得不像话。
"——猪肉白菜。"
"行。"
下午她去霍家布庄的时候,霍仙姑正在账房里看账本。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霍仙姑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但她看见了霍仙姑手里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了。"——来了?"
"来了。"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仙姑,我有件事跟你说。"
"说。"
"我不走了。"
霍仙姑的笔又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继续写字了。"——知道了。"
就三个字。但苏晚晚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她又去了解九爷那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解九爷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账册推眼镜。看见她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你那个合同还生效?"
"生效。"
"那你不走了?"
"不走了。"
解九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在那页上划掉了什么。"——我把你那个违约条款划了。"
苏晚晚看着他。他说完那句话后就继续看账册了,但苏晚晚看见他手里的钢笔比平时多转了一圈。
第二天傍晚尹新月来了。
她走进狗场院子的时候,苏晚晚正蹲在地上给一条小奶狗喂肉干。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尹新月站在院门口,旗袍下摆沾了一点路上的泥。她没有跑过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晚晚站起来。"——新月。"
尹新月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揪住她的袖子。"——你骗我。"
"我——"
"你说'我没有说我要走'——你就是那个意思。"
苏晚晚张了张嘴。"对不起。"
"——但你现在说你不走了?"
"嗯。"
尹新月揪着她袖子的手指松开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里开了一树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苏晚晚笑了。"——是,我舍不得你。"
尹新月张开手臂把她抱了一下。很紧,松开了。"走吧。陪我逛街去。我跟你说,坡子街新开了一家胭脂铺——"
苏晚晚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站在狗舍门口看着她,她冲他摆了摆手。"——晚饭之前回来!"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三天后,齐铁嘴来了。他不是来蹭饭的,他是来送卦的。他掏出一张黄纸放在石桌上,上面写着一行字——"云开见月。大吉。"
苏晚晚看着那张纸。"——你不是早就算出来了吗?"
齐铁嘴嘿嘿笑。"算出来是一回事,送过来是另一回事。"他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宜婚嫁。"
苏晚晚瞪着那两个字。"——你故意的?"
齐铁嘴把笔一收。"天机不可泄露。"他转身跑了,衣摆都飞起来了。
苏晚晚拿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行字。"云开见月。宜婚嫁。"
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抬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圆得很,银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狗场都照得亮堂堂的。
『云开见月。』
『大吉。』
她走进屋去关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色铺满了青石板路,风吹过树梢,沙沙响。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但她今晚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