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要走"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齐铁嘴第一个知道的。他说他"算了一卦"——那卦写着"远行不利"。然后他跑来了狗场。
"你算卦——还算了这个?"苏晚晚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吗——天机不可泄露。"齐铁嘴坐在石桌旁边,自己倒了杯茶喝,"但我又算了一卦——你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卦上说——'留之则吉,去之则危'。你信不信随你。"
第二天尹新月来了。她跑着进来的,裙摆都没顾上理。"晚晚!你要走?"
苏晚晚正蹲在院子里给幼犬喂食。她抬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尹新月在她面前蹲下来。"——你说你不走。"
"我没说我要走。"苏晚晚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晚晚没有说完。尹新月看着她,那双明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逛街?谁陪我说话?谁陪我骂张启山那个木头?"
苏晚晚低下头。"——我没有说我要走。"
"那你告诉我——你走不走?"
苏晚晚没有回答。
尹新月看了她三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走了,我恨你一辈子。"
她走了。苏晚晚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把狗粮。幼犬在她面前摇着尾巴,等着她喂。
三寸钉从她脚边跑过去,又跑回来,蹲在她面前。
霍仙姑是第三个人来的。她走进狗场院子的时候,苏晚晚正坐在石桌旁边喝茶。她没说话,在对面坐下,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布庄下半年的方案。写完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那叠纸。"……仙姑。"
"你别叫我。"霍仙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远处的狗舍。"方案写完了,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苏晚晚看着她。她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看她。"但你要是走了——"霍仙姑顿了一下,"——我不会原谅你。"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考虑清楚。"
第四个来的是解九爷。他带着他那本账册来的,一进门就放在了石桌上。"——苏小姐。"
"九爷。"
"你跟我签的那份带货分成合同还有三年才到期。违约要赔三倍。"
苏晚晚看着他。"——我没违约。"
"你走就是违约。"
苏晚晚低下头。解九爷推了推眼镜。"——你要是走了,我损失很大。"他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但你要是留下,我可以给你延一年账期。"
他收起账册走了。第五个来的是张启山。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狗都安静了。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苏晚晚。"——留下。"
两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六个来的是二月红。他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温和地看着苏晚晚。"苏姑娘——"
"二爷。"
"老五要是知道你要走——他会翻遍长沙城找你的。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
苏晚晚低下头。二月红温和地笑了一下。"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是留下——"
他停了一下。"——老五那碗面,我想你不会舍得。"
他走了。第七个来的是半截李。
他的轮椅被推进院子的时候,狗舍里的狗都往后退了几步。半截李把轮椅停在石桌旁边,从侧面暗格里掏出一对玉如意放在桌上。
"贺礼。"他说,"留着用。"
苏晚晚看着那对玉如意。"三爷——"
"你要走我不拦你。"半截李慢悠悠地开口,"但以后没人跟我下棋了——"他看了一眼吴老狗那间屋子,"他那臭棋篓子,我还得陪他下。"
他转动轮椅走了。
第八个来的是黑背老六。他没说话。他走进院子,把关山刀往地上一插,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晚看着那把刀,刀鞘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她认识那把刀。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刀柄。
第九个来的是陈皮阿四。
他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晚。"——点心。"
苏晚晚看着他。"什么?"
"你做的那个点心。"陈皮阿四别过脸去,不看她,"挺好吃的。"
然后他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来过。
苏晚晚蹲在原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天色暗下来了,灯笼还没点。
她面前放着一堆东西:霍仙姑的方案稿、解九爷的账册、二月红的点心盒子、半截李的玉如意、黑背老六的刀、陈皮阿四留下的那一小包铁弹子。尹新月的眼泪。齐铁嘴的卦。张启山的两个字。
她面前还站着一个人。吴老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狗舍那边走过来的。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留下的东西,然后看着她。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带着她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来看了她一眼。
苏晚晚站起来。"——你不劝我?"
吴老狗看着她。"我劝你你就留下来?"
"那你——"
"我说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你说了算。"
苏晚晚看着他。灯笼还没点,夜色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
"吴老狗。"
"嗯?"
"——我不走了。"
那句话落进暮色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吴老狗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晚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我哪也不去。"
月光升起来了。银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东西上,照在三寸钉蹲在石桌下面的身影上,照在两个人拥抱的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