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九门大聚会

苏晚晚是在齐铁嘴第五次来蹭饭的时候提出这个念头的。

"九门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过饭吗？"她给齐铁嘴倒了杯茶。

齐铁嘴想了想。"聚过。但那都是……有事的时候。平时各忙各的。"

"那没事的时候呢？"

"没事的时候——"齐铁嘴喝了一口茶，"张启山忙军务，二爷唱戏，三爷坐轮椅，六爷耍刀，陈皮阿四不见人影，老五养狗——哦不对，现在他养你。"

苏晚晚没接他那个"养你"的茬。"那我来组织一聚？"

齐铁嘴端着茶杯看她。"你——组织九门聚餐？"

"不行吗？"

齐铁嘴放下茶杯。"行。但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陈皮阿四不一定来。来了也不一定说话。六爷来了也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三爷坐在轮椅上不一定跟人说话。二爷来了可能会唱一曲，但唱完了就走。张启山来了，大家话会少一半。"

苏晚晚看着他。"那你呢？"

"我负责说话。"齐铁嘴拍着胸脯，"我可以从头说到尾。"

苏晚晚笑了。"那就定了。后天晚上。吴家狗场。"

消息是吴天蓬挨个送去的。吴老狗没说什么，但他手底下几个伙计忙活了一整天——搬桌子、摆碗筷、搭棚子、挂灯笼。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指挥。"桌子摆成U型，所有椅子朝中间。棚子搭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万一刮风下雨不淋菜——"

吴天蓬在她旁边跟着跑。"苏小姐——不对，五嫂——这桌子够不够？"

"九门九个人，加上伙计——十二张桌子。"

吴卷帘从后面探出脑袋。"五嫂，要不要挂红绸？"

"不挂。又不是结婚。挂灯笼就行。"

吴天蓬嘀咕了一句。"可五爷让我挂红绸。"

苏晚晚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吴老狗正蹲在狗舍门口给幼犬梳毛，头也没抬。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让人挂红绸。』

她深吸一口气。"……挂吧。但别挂太多。"

吴卷帘咧嘴一笑，跑了。

第二天傍晚，狗场院子里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U型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坛子码在桌子底下。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又数了一遍椅子。十二把。

第一个来的是霍仙姑。她穿了一身墨绿旗袍，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提了一盒点心放在桌上。"桂花糕。甜口的。"

苏晚晚接过来。"谢谢仙姑。"

霍仙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端起伙计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第二个来的是解九爷。白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朝苏晚晚点了一下头。"带了账本来。晚上有空对一下上个月的出入——"

苏晚晚："今晚只吃饭。"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那明天对。"

他在霍仙姑旁边坐下。

第三个是齐铁嘴。他远远的就听见声音了——"五嫂——我来了！我带了两坛好酒！是张启山府上顺来的！——不是顺！是拿！"

他跑进来，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在解九爷对面坐下。

第四个是二月红。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衣摆上绣着一枝墨梅。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整个院子的灯笼光都像是暗了一瞬——他那种淡淡的温润的气场把整个院子都染得安静了。

苏晚晚迎上去。"二爷。"

二月红笑了笑。"苏姑娘。听说你组织了这次聚会——有心了。"

他在齐铁嘴旁边坐下。齐铁嘴立刻凑过去——"二爷！你最近有没有新戏——"

二月红温和地笑了笑。"有的。改日请你来看。"

第五个是半截李。他的轮椅被两个手下推进来，停在了U型桌的中间位置。他坐在轮椅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苏晚晚一眼。

"你办的？"

"我办的。"

半截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轮椅侧面的暗格里掏出一包花生放在桌上——"下酒。"

第六个是黑背老六。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角落的柱子旁边，抱着胳膊靠着，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他的关山刀搁在脚边，刀鞘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晚晚走过去。"六爷，那边有位置。"

黑背老六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他走过去了，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第七个是陈皮阿四。他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笼光明显晃了一下——他推门进来的样子带着一股风，冷飕飕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众人一眼，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

二月红抬头看了他一下。那一眼极淡，但陈皮阿四的脚步停住了。他沉默了一瞬，走到了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一句话没说。

第八个是尹新月。她跑着进来的，裙摆都飘起来了。"晚晚！我来晚了！路上堵了——啊不对，路上遇到张启山了——"

她跑到苏晚晚面前，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新月饭店的招牌点心！你尝尝！"

苏晚晚接过来。"谢谢新月——你坐下，坐二爷旁边。"

尹新月在她旁边坐下，东张西望了一圈。"张启山呢？"

"还没来。"

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深色长衫，板正的站姿，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张启山。

他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谈话声低了一瞬。他在尹新月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

"菜够吗？"

苏晚晚愣了一下。"……够。"

张启山没再说话。他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吴老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狗舍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他把碗放在桌子中央，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旁边是苏晚晚。

齐铁嘴第一个开口。"人齐了吧？"

苏晚晚数了一圈。"——齐了。"

齐铁嘴站起来，举起酒杯。"那——我来讲两句——"

"你坐下。"张启山说。

齐铁嘴坐下了。"行。"

大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这些人的默契——不多，但有一点。

苏晚晚站起来。"我来讲两句。"

院子里安静了。

"我来了长沙……没多久。但九门各位——"她看了一眼霍仙姑，看了一眼解九爷，看了一眼尹新月，看了一眼张启山，看了一眼二月红，看了一眼半截李，看了一眼黑背老六，看了一眼陈皮阿四，看了一眼齐铁嘴——最后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吴老狗。

"——你们都帮了我很多。所以今天这顿饭，算我谢各位。"

她举起了酒杯。

霍仙姑第一个端起杯子。然后是解九爷，齐铁嘴，二月红，尹新月，张启山，半截李，黑背老六，陈皮阿四——最后是吴老狗。

苏晚晚喝了一口，坐下。齐铁嘴在旁边说了一句。"五嫂你酒量行不行？上次你一杯倒——"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今天不一样。"

齐铁嘴嘿嘿笑了一声，没再提。

饭吃得热闹。齐铁嘴一边吃一边讲九门旧事，讲得满桌人都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二月红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半截李的轮椅在桌边轻轻转动，他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两句。黑背老六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吃了三碗饭。陈皮阿四只夹了几筷子菜，但桌下放着他的铁弹子，他手指在暗处转着那枚铁球。

霍仙姑跟苏晚晚隔着桌子说了几句话，是关于布庄的账目，但说着说着就变成了闲聊。解九爷拿出账本想跟苏晚晚对账，被齐铁嘴一把按住了——"今晚只吃饭，明天再对！"尹新月拉着苏晚晚的手讲她在北平的见闻，讲她爹怎么催她回去结婚，讲她怎么跟张启山定了亲又反悔——"反悔了又定了。"

张启山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二月红后来真的唱了一曲。声音不高，清冽冽的，在灯笼光里打转，像溪水淌过青石。满院子安静下来，连齐铁嘴都闭上了嘴。

唱完了，他端起酒杯冲苏晚晚举了一下。"苏姑娘，谢谢你把大家聚在一起。"她端起酒杯回敬了他。

半截李从轮椅暗格里又掏出一包蜜饯。"给你。当甜嘴。"

苏晚晚接过蜜饯，看了看他。"三爷——你轮椅里还有多少宝贝？"

半截李慢悠悠地笑了一下。"等你下次来，我再掏给你看。"

黑背老六在大家都快忘了他的时候，忽然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苏晚晚面前，把那杯酒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走回去了。从头到尾没开过口——但齐铁嘴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六爷喝一杯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皮阿四在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了。但二月红微微侧了一下脸，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瞬。那一眼极轻，但苏晚晚看见了。

『他跟师父之间——还有东西在。』

她没问。饭局散了的时候，齐铁嘴喝多了，抱着三寸钉不撒手。"五爷你这狗借我养两天——"

吴老狗伸手把三寸钉拎回来。"不借。"

"那你借我摸一下——"

"你已经在摸了。"

"那我再摸一下——"

吴老狗把三寸钉塞回袖口里。三寸钉在袖口里闷闷地"汪"了一声。

齐铁嘴走了。霍仙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明天来布庄。"

"知道了。"

张启山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侧头看了吴老狗一眼。"老五。"

"嗯。"

"好好待她。"

吴老狗没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还亮着，暖融融的红光铺了一地。苏晚晚蹲在地上收拾碗筷，吴老狗蹲在另一边收拾酒坛子。三寸钉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

苏晚晚低头捡起一个碗。"——今天好多人。"

"嗯。"

"他们都来了。"

"嗯。"

苏晚晚抬头看他。"你高兴吗？"

吴老狗把空酒坛摞起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灯笼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下垂的狗狗眼里映着红色的光。

"你高兴，我就高兴。"

苏晚晚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碗。

『他说——』

她没说完。但吴老狗听见了。他低头继续收拾酒坛子，嘴角翘着。

月亮挂在天上，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