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还在掌下。
一寸没动。
底下那道风往上顶,顶得指尖发麻,像有人从地底伸手抠他的指缝,催他掀。
林盏没掀。
他半跪在平台边缘,右掌压在砖缝里,左手横在胸前,铜刀插在血水里。身后是三个贴在一起的身子,身前是那口睁着两只黑眼珠的石棺。
血水从台阶下一级一级往上爬,每爬一级,人油灯就亮一盏。等灯全亮透,水就该漫到平台上了。

掀啊。
紫袍立在水里,袍角没湿。他往前走了一步,血水自动分开,给他腾出路。

砖底下是活路。你顶开它,风进来,火进来,太阳进来。你一个人出去。快得很。

开了,你活。不接着开,你死。她俩,反正都是死的。

凭什么她俩死?

因为你出不去两个人。
元钊笑了。那笑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笑得人耳朵里发嗡嗡。

你拉一个,另一个就掉下去。你背一个,另一个就踩着你的肩膀够不着砖。一条道,一颗心,一个人。这就是天理。
他抬了抬下巴,指指逐玉。

你可以试试背她。
又指指小鹿。

或者抱她。挑一个。剩下的那个,我替你养。
墓室静了一下。
静得能听见血水在台阶上打转。也能听见,三个人贴在一起的那几处地方——胸膛压着背、腰压着小臂、膝盖顶着小腿——布料摩擦的细响。
林盏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逐玉的半条腿陷在血水里,鞋早没了,脚背上爬着几道抓痕。她还在握剑,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滴进黑水,看不出来。
小鹿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后脑抵着他腰。她湿透的头发贴着脸颊,鼻尖一抽一抽的,在憋哭。

盏哥。

说。

你别信他。

嗯。

你要是能出去,你就出去。别管我。
林盏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小鹿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热乎乎的,砸在他后腰上。隔着一层湿布,那点温度烫得他后背一紧。
(——她信了。她真信我能撇下她走。这小破孩,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这会儿拿命让路,眼泪倒先认怂。我不能让她信这个。)

小鹿。

嗯。

我要是能出去,你猜我第一件事干啥。

喝豆浆。

错。是让你把招财从我脖子上拿下去,它咬得我后颈都麻了。
小鹿"噗"一声笑了,笑完又哭。
逐玉一直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她在撑。她那条腿在血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在往上翻,阴气顺着口子往里钻,钻得她半条身子都僵了。她左肩抵着林盏的背,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林盏。

嗯。

我数过。

数啥。

从进这门,你替我们挡了七次。七次里,有四次你是背对着那东西挡的。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你后背又没长眼睛。你要死了,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哭啥。

我不哭。我只是不想欠你。

你早欠了。

什么时候。

图书馆门口那次,你踹我一脚,踹完自己蹲那儿系鞋带,系了半个钟头。你等我回头。
逐玉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看见了。

我不瞎。
墓室里那层黑,忽然薄了一点。
元钊的脸,从笑,慢慢沉下去。

够了。
他袖子一挥。台阶下那片黑泥翻了个身,站起来三只。这一回不是傀儡,是三只跟真人一般高的东西,糊着黑泥,脚下踩着血水,一步一步往平台上爬。

说完了吗。说完了,选吧。
林盏把铜刀从水里拔出来,刀身上的红还没褪。
他没站起来。
他反手,先把小鹿从那根胳膊上卸下来,让她坐到平台上。再转手,把逐玉的半边身子扶正。
两只手,一个左一个右,扣上。

小鹿,右手给我。

给。

逐玉,左手给我。

都给。你想干啥。

试试他说的对不对。

哪句。

那句"一颗心,一个人"。
林盏把三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对着指缝,凉的凉的,热的热的。

我出一分力,是一分。你的是一分,小鹿的是一分。三份叠一块儿,凭啥还按一份算。

天真。

试试。
三只泥傀已经上了两级台阶。
林盏不管。他低头,把额头抵在逐玉额头上。又偏过头,把自己额头按在小鹿额头上。
三颗脑袋顶在一起,湿头发缠着湿头发。
呼吸交换。
热的,潮的,三股不同的气息在中间那点空隙里混成一团。逐玉的气息是苦的,柏子香混着血味。小鹿的气息是甜的,奶味混着汗。他自己那股,是铁锈味。
三股味道贴着,谁也不嫌谁。
(——就是这儿。她俩都在我身上,我也在她俩身上。这口气要是能传过去,那力气也能。死人做不明白的事,我们仨试试。)

我教你们一条命分开活。你们非要一条命三个人分。分不得。

分得。

逐玉。

嗯。

说吧。

说什么。

他非要一颗心。那让他看看,我们这颗心,装了几个。
逐玉抬起头,隔着汗湿的头发,看着林盏。
脸离得就那么近。
近得林盏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的血珠子。

林盏。

在。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说得没什么声。
可墓室四面的黑水,荡了一下。
林盏胸口的假话印,亮都没亮。
是真的。

我也说!
小鹿从旁边挤过去,把脸凑到两个人中间,鼻子蹭着两个人的鼻子。

我喜欢你们两个!我喜欢盏哥!我也喜欢逐玉姐!你们两个都喜欢!我都喜欢!你们知道我自己每天有多想吗?

小鹿……

本来就是!你俩老在一起不管我,我全靠自己完成,自己写诗。每天写好几首,量很大,也没人看。

小鹿......你......快别说了。我......我也想写诗了。

在水里抱着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们两个身上都热,我贴着你们就不冷了!我不管什么规矩!
林盏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想说来都来了,反正要死了;想说点什么像个大人一样的话。
结果一张嘴,血先出来。
嘴角那道口子从进墓就裂着,这会儿扯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进血水里。他干脆笑了一下,把那口血咽了。

行。

我也喜欢你们俩。挺久了。
第三只泥傀的爪子,已经搭到了平台边。
元钊僵在那儿。
不是因为那三只泥傀。
是因为林盏这句话落地的同一刻,三个人按在他胸口的那六只手,忽然同时发烫。
烫得他胸口那片布,冒了烟。
假话印没亮。
金光先亮了。
不是从石棺里亮的。是从三个人的掌心亮的。从胸口那六只手缠着的地方,先透出一点火星子,然后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脖颈,爬到脸。
三道金光撞在一起,撞成一团。
凶得刺眼。

烫!

别松手!

别松。
泥傀的爪子,离林盏的后背只差一寸。
金光扫过去。
那爪子见了光,先软,再塌,最后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台阶下那一片黑泥,退潮一样往后缩。退得比来的时候快十倍。
血水被逼得往后推,推出了一片白烟。
金光越涨越大,涨成一团盖住三个人的光球。
林盏就站在光球中间,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
啪。
啪。
啪。

插话一句哦,也是着急误打成啪啪啪了,啪啪啪是什么声音?你懂的。本来是咚咚咚才对。可是注意,因为三人不清不楚,就连心跳也变成那种啪啪啪啦,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是三个,后来是一个。
心跳同频的瞬间,他肋下那口气往下沉,沉到丹田,又猛地翻上来,撞开一层本来就差一线的东西。
那层东西裂了。
第三层,圆了。

成了。

成了。

什么东西成了。

出去的东西。
林盏低头,在逐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在光里偏头,又在林小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重。就落了一下。
逐玉的耳朵忽然全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手。
小鹿张大了眼,愣了两秒,才拿手捂住额头,捂住又松开,松开又捂住。

盏哥你刚才是……

收点利息。

你占谁便宜。

占两个。公平。
金光里,石棺那边传来一声极尖的响。
元钊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千五百年里,他头一次往后退。
他捂着自己的脸,捂不住。指尖缝里,密密麻麻的红印在浮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像有人在往他脸上刻字。
他嚎了一声。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