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正式开始是在第三天。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在三楼集合,热身、声乐、舞蹈、体能,轮着来,中间穿插短暂的休息和午饭。课表排得密密麻麻的,伯雅拿到那张A4纸的时候用手机拍了照,怕自己记不住时间。
前两天的训练对伯雅来说算是热身。公司安排了日语的日常会话课,她在课上学了几个基础短句,但真正到了训练中还是主要靠HINATA和JURIN帮忙转译。
真正让所有人改观是第五天的声乐课。
那天上午的安排是个人声乐展示,每个人轮流进隔音室唱一首自选曲,制作人和声乐指导在外间听,其他人隔着玻璃观摩。JURIN先进去的,唱了一首抒情歌,稳当。然后是CHISA,选了一首偏摇滚的流行曲,高音顶得很扎实,出来的时候喘着气冲玻璃外面竖了个大拇指。
轮到伯雅的时候她站起来,抱着自己的水杯往隔音室走。经过COCONA身边的时候听到一句很小声的"……加油",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也不大,然后推开了隔音室的门。
她选的歌是《Love On Top》。Beyoncé的。选这首歌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前一天晚上在宿舍用手机听歌的时候随机播到了,她觉得这首歌的音区正好能把自己最近在练的一些技巧串起来,就随手定了。
隔音室里比她想象中要安静。耳机戴上去之后外面的声音完全被隔绝了,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玻璃外面能看到制作人坐在调音台后面,旁边站着声乐指导,其他成员挤在另一侧的观察窗前。
她朝玻璃外面点了一下头,示意准备好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随着节拍轻轻晃了晃身体,手指搭在耳机上,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她开始唱。
前几句她处理得比较收敛,声音稳稳地落在中音区,质感厚实但不压,像一层铺开的绒布。制作人外间没什么动静,声乐指导抱着手臂看着屏幕上的频谱。
到了第一次副歌她开始加东西。
"Baby it's you——"那个"you"她拖了三拍,第三拍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下行转音,滑下去又弹上来,干净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玻璃外面CHISA的嘴张成了O型。
然后进第二段主歌,她放轻了音量,像是从高台上走下来坐在你对面说话的那种感觉。低音区沉下去,胸腔共鸣用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处理得细腻,像在描一幅画的边缘。
制作人在外间微微坐直了身体。
第二段副歌她改了节奏型。原版的律动是四平八稳的,她把第二句的拍子切碎重组,变成了三连音加一个休止符的结构,然后在休止的位置用了一声气音轻轻补进去——那个气音很短,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正好卡在节拍上,密不透风。
到了Bridge部分,她决定赌一把。
"Nothing in the world can take you away——"唱到"away"的时候,她从胸声直接切到头声,中间没有任何断层,声区转换顺得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take you away"反复的那一段连续做了三个叠加转音,一层叠一层,频率密集得像海浪打过来一样。
最后一个高音她顶到了降E5。混声位置,没有挤压感,声音从头顶透出来,亮得像是房间里突然多了一盏灯。
她收住了。没有拖拍,没有颤抖,最后一个音稳稳地落在正中央,然后她松开耳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隔音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看到玻璃外面声乐指导摘下了耳机,转过头对制作人说了句什么。制作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调音台的屏幕,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伯雅从隔音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MAYA。她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一看到伯雅就冲上来,英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That was insane——how did you do those runs——that's like——that's not human——"
伯雅被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MAYA又追上半步,表情真诚得像在表达什么重大发现。HINATA在后面轻声喊了一句"MAYA你吓到她了",MAYA这才退开一步但眼睛还是亮的。
进了观察室之后CHISA用韩语夹着英语跟她说了好多话,伯雅只听懂了大概七八成,大意是"你那个转音是不是用脚弹的"之类不靠谱的夸奖。JURIA站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
伯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COCONA又默默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没说话,但递过来一瓶没拧开的水。
声乐课之后是舞蹈训练。
下午两点,所有人换上运动服进了练习室。JURIN站在镜子前面带热身,伯雅跟着做拉伸,动作幅度比别人大一些——十七年的舞蹈基础让她的身体软度和控制力都明显高出平均线。
热身结束之后JURIN开始教新编舞的一段副歌。八拍一组,节奏偏快,动作里有不少细碎的脚步变化和上半身的isolation。前半段大家都在跟,到了第三组的时候有些人开始掉拍了。
伯雅在第一遍跟下来之后安静地站在后排,眼睛盯着镜子里JURIN的动作,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数节拍。
第二遍她开始往里填细节。
JURIN给的动作框架是明确的,但伯雅在肩膀的发力方式和手臂的延伸轨迹上做了微调——不改变核心动作,只是让发力更顺、线条更流畅。爵士舞十七年打底,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学会"怎么动才好看"。腰部发力的时候有一种柔韧中带着控制的弹力,像海豚跃出水面时那种舒展又果断的弧度。
第三遍的时候她几乎和JURIN同步了。每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定点的时候脚掌稳稳地踩在地上没有任何多余晃动。镜头感她还没有刻意练过,但身体的线条在镜子里看起来就是准确的,没有一处是"差不多"。
HARVEY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你之前真的练了十七年?"
她用英语问的,伯雅停下来侧头看她,点了点头。
HARVEY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I started dancing when I was like, twelve. You make it look like breathing."
伯雅被这句话说得耳根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COCONA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没说话,但开始跟着伯雅的动作节奏一起跳——步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两个人肩并肩重复了一段副歌,中间没有任何沟通。
跳完那段COCONA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伯雅读懂了这个表情。
——"你跟得上我。"
——"你也跟得上我。"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伯雅浑身汗透了,靠着镜子坐在地板上喝水,腿酸得抬不起来。其他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CHISA走之前冲她喊了一句"明天见!"用的是韩语,发音居然比昨天标准了一点。
伯雅朝她挥了挥手。
练习室最后剩下她和JURIN。队长坐在调音台旁边整理笔记,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用韩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
"你明天开始可以不用跟基础班了。"
伯雅转过头看她。
"你的水平不用从基础开始练。"JURIN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就是很直接的判断。"我跟制作人商量过了,声乐和舞蹈都单独给你排进度。你跟得上。"
伯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样会不会……太突出了?"
JURIN好像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到伯雅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突出不是问题。你来了就是为了突出的。"
然后她拍了拍伯雅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笃定。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别迟到。"
她走了之后练习室的灯自动调暗了,窗外的东京夜晚亮着一片星罗棋布的灯火。伯雅还坐在地板上没有动,后颈的汗已经凉下来了,贴着皮肤有一点点痒。
她把自己这半天的训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乐的时候那几个转音其实还可以再打磨一下,第三个叠上去的时候尾音有一点颤,应该再多练几组气息。舞蹈有一段转身之后的定点左脚落得偏了半寸,下次要记住在第四拍提前转移重心。
她想完这些,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腿确实是酸的,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很满很踏实。
她关了练习室的灯,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遇到了COCONA,像是刚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半秒,COCONA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用那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
伯雅没听懂,但她猜那大概是"辛苦了"。
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尽头的灯照着她们的身影,影子一长一短,慢慢消失在拐角。
窗外的东京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