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和故事

第二天早上伯雅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天花板不是家里那种米白色的，床也不是她睡了十几年的那张。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亮，她侧过头看到窗台上那盆绿植，才慢慢想起来。

东京。XGALX。宿舍。练习生。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昨天睡前HINATA告诉她今天上午有一个正式的见面会，所有成员到齐，公司会有人来记录。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

下楼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COCONA。那个短发的女生正从楼梯口拐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上，各自往后退了半步。COCONA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从伯雅身边侧身溜过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句很轻的"おはよう"。

伯雅连"早上好"都没来得及回，人就不见了。

她站在楼梯口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原来有人比她还不擅长打招呼这件事。

早饭是集体在二楼的简易餐厅吃的。伯雅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下了，CHISA和JURIA坐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JURIN坐在桌子一头安静地喝咖啡看手机，HARVEY拿着一片吐司正在涂黄油。

HINATA看到她进来，朝自己旁边的椅子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坐过去。

伯雅坐下的动作很小，尽量不引人注意。但CHISA还是看见她了，立刻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韩语说："早上好！睡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

"她问你睡得好不好，"HINATA在旁边用韩语轻声翻译了一遍，然后小声补了一句，"她怕你没听懂。"

伯雅朝CHISA点了点头："嗯，睡得好。"CHISA听完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和JURIA聊天了。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扎着两个低马尾，跑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股风，语气欢快得像在唱歌："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あっ！"

她看到伯雅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眼睛一亮，然后大步走过来在伯雅对面坐下，用非常努力的表情憋出一句韩语："……你好！我是……MAYA！"

发音不太标准，但充满干劲。

伯雅朝她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伯雅。"

MAYA听完她的自我介绍之后眼睛更亮了，转头对旁边的JURIA说了一串日语，听语气应该是"她跟我说话了！"之类的内容。JURIA笑着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伯雅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味增汤，有点热，她吹了吹。隔着一张桌子，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不是恶意的，只是出于好奇——毕竟她是这里唯一一个不能流利说日语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韩国人。

早饭快结束的时候JURIN站起来拍了拍手，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开始收拾碗筷，伯雅跟着HINATA把碗放进回收处，然后跟着大家上了三楼的练习室。

三楼的灯已经亮了。落地窗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爽干燥。练习室正中央的地板上放了一圈坐垫，像是特意摆好的。

JURIN站在那一圈坐垫旁边，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轻轻关上了门。她先看了一眼伯雅，然后用韩语说："今天做一个正式介绍。从我开始。"

她在其中一个坐垫上坐下来，姿态端正但不僵硬，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我叫JURIN。2002年生，神奈川县茅崎市出身。进公司时间最长，是队长。舞蹈和rap担当。之前做过滑雪选手，也做过模特。欢迎大家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然后她看向CHISA。CHISA立刻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笑出声来才重新站稳。她用韩语磕磕绊绊地开口："CHISA！大阪出身！副队长！主唱！喜欢……"她卡了一下，转头用日语求助HINATA，HINata笑着帮她翻译了一句"她说她喜欢弹吉他"，CHISA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JURIA接着站起来，声音清亮："JURIA！大阪！主唱！之前在地下偶像活动过！喜欢可爱的东西——"她比了个心形的手势，伯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上扬的。

HARVEY用英语介绍的，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她说她从小喜欢时尚，做模特出道，然后跳舞、说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伯雅的眼睛，像是在确保她都能听懂。

HINATA用韩语说完自己的部分之后，MAYA跳了起来。她先用流利的英语说了一遍，然后突然转向伯雅说了一句中文"你好"，把伯雅惊得睁大了眼睛。MAYA看她那个反应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用英文解释说她喜欢学不同的语言，"Welcome to the team!"——声音大得CHISA在旁边捂耳朵。

COCONA最后。她从坐垫上站起来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小，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出身。伯雅仔细听着，发现她说的是日语，但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让每个音都清晰。说完这些她又停了两秒，然后突然抬起头看了伯雅一眼，用非常努力、非常生涩的韩语说了一句话："……我……也怕生。你……不担心。"

七个音，错了两个发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然后伯雅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一点。

然后轮到她了。

她从坐垫上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不太习惯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宿舍练习室里的小圈子，也让她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我叫边伯雅。"她用韩语说，然后看了一眼HINATA，用英语补了一句："Can I say it in English too?"

HINATA点了点头，用日语跟其他人翻译了一下。COCONA第一个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写着"我也想听懂"。

伯雅深吸了一口气。

"I'm Baekah. Born in 2000, from Bucheon, Korea. I……"她停了一下，在想措辞。"I went to Hanlim Arts School. Vocal major. I dance since I was five——so, seventeen years now. I……like singing. And I'm kind of quiet."

她自己说完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Kind of quiet"大概是她整段英文里最诚实的一句话了。

然后用韩语又说了一遍给HINATA和JURIN听，HINATA再帮她把细节补充翻译成日语给其他人。说到"我哥哥是边伯贤"的时候，JURIA和CHISA同时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MAYA直接用手捂住了嘴。

伯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他是我哥哥。但我不太主动提，怕……你们觉得我靠关系。"

JURIN听完这句话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她开口了，韩语发音平稳："昨天听了你唱歌。是不是靠关系，我们分得出来。"

伯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的耳根有点发烫，但心里的一块石头像是被轻轻挪开了一点。

"我这个人，"她接着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话比较少。不会主动跟人聊天。刚认识的时候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有点冷。但……我不是讨厌你们。我只是需要……久一点。"

HINATA轻声帮她翻译了最后一段。翻译完之后，CHISA第一个说话了。她用特别夸张的语气和表情讲了一串日语，HARVEY在旁边笑得直拍地板。HINATA凑过来小声跟伯雅说："CHISA说——太好了你话少，以后不会有人跟她抢着说话了。"

伯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COCONA从坐垫上往伯雅的方向蹭了半个位置的距离，动作很小，像小猫挪了挪脚。她没有看伯雅，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日语。HINATA翻译："她说……'我理解'。"

伯雅看了COCONA一眼。那个女生依然缩着肩膀，但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

一圈介绍下来，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JURIN站起来最后说了几句总结的话，语气还是那个稳重的调子，大意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起训练的伙伴了，大家互相照顾，有问题及时沟通"之类的。伯雅听不太懂日语，但从其他人的表情能猜到内容——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散场的时候CHISA跑过来拍了一下伯雅的肩膀，用韩语说了一串话但发音糊成一团。伯雅困惑地看HINATA，HINATA笑着翻译："她说'以后教你日语'。让你别担心。"

然后CHISA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和MAYA一起。HARVEY跟在她们后面慢悠悠地走，经过伯雅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You'll be fine. They grow on you."——她说完挤了一下眼睛。

练习室里最后剩下伯雅、HINATA和角落里默默收拾坐垫的COCONA。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伯雅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能看到外面街道上有几个行人，脚步匆匆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HINATA把最后一个坐垫摞好，拍了拍手走到她旁边。"怎么样？"

伯雅想了想。"……比昨天好。"

HINATA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一起看了会儿窗外。过了一会儿COCONA也走过来了，站在伯雅另一侧，三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待着。

楼下传来CHISA的笑声和MAYA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隔着楼板还是那么热闹。

但楼上这个角落很安静。

伯雅把手搭在窗台上，指腹贴着微凉的金属表面。窗外那片天空跟昨天傍晚看到的不太一样——更亮一些，蓝色更深一些，有几朵薄薄的白云浮在半空中。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听到HINATA在旁边轻轻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我不知道。"

"那一起想吧。"

伯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HINATA也在看她，嘴角是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弧度。COCONA站在另一边没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伯雅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三个人站在窗边，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