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疆·那一夜
大唐第一天才这个名头,我从来没跟人提过。
但它确实是我的。从小就是。引气入体用了三天,十岁筑基,十六岁登楼。整个大唐的年轻一辈里,没有一个人比我快。镇魔司的老司主收我做弟子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无疆,你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我信了。
后来姜月初来了。
她进镇魔司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堂下,仰着头看老司主。她那时候修为不高,连筑基都没到,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对劲。像一把没开锋的剑,鞘是破的,里面的东西却藏不住。
三个月。她筑基了。又过了半年,登楼。再后来,每隔几个月就跳一个大境界。有一次她闭关出来,我从她身边走过,她的气息沉得让我后背发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天才”这个东西,是分等级的。
我用了十几年才接受这件事。接受得很慢,也很安静。没人看出来。陆清梧看出来了,但她不说。
后来姜月初带回了金身法。她说是她在外面找到的,具体怎么找到的没细说。镇魔司里挑了三个人试修,我是第一个入门的。金身法难,难在“舍己”。要把自己的修为当成别人的来用,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间借住的屋子。我练了三个月,某天夜里忽然悟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我胸口点了一盏灯,灯光是暖的,但我自己看不见它。它能照到很远的地方,照到别人身上,唯独照不到我自己。
香火之力。姜月初说这是她给我的金身起的名字。我不确定,但用起来确实很顺手。
日常没什么好说的。杀妖,巡查,修炼,吃饭。偶尔跟陆清梧一起出任务,她话多,我听着,嗯两声,一天就过去了。有时候我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坐一个下午,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看天从蓝变灰再变黑。
那天不一样。
北郊出了六只观山境的妖,从山里冲出来,直奔村庄。我刚好在附近,接到信号就去了。登楼境初期对六只观山境,不好打。我打了两刻钟,杀了三只,剩下三只围着我,来回拉锯。打到后来我经脉里的灵力只剩一层底,硬撑着又杀了一只,剩下两只跑了。
我追到河边,没追上。站在河岸上喘气的时候,腰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低头一看,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透了半边衣摆。不算重伤,但加上灵力耗空,整个人发虚,腿像灌了铅。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片被妖掀翻的营地。满地都是碎木头和打翻的筐子,地上有血迹,有人跑过的脚印。我以为人都跑光了,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倒塌的帐篷后面,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我以为她是难民。
“跟我走。”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脸很脏,头发乱蓬蓬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刚点起来的灯。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我把她带到了镇魔司设的临时安置点。在城北一所废弃的书院里,几间屋子,几张草席,几个同样从北郊逃过来的难民挤在里面。我找了个空位让她坐下,正要走,她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那双眼睛里的灯变暗了,变得沉沉的,像一口深井。她跟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些。然后她整个人贴上来,一只手按在我胸口。
灵力。她的灵力从那只手掌里渗出来,顺着我的经脉往里走。我经脉本来是空的,被这股灵力一灌,像干旱的河床突然被水淹了。我身子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
她的手扶住了我。然后她把我往屋里推。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算清楚。我知道自己中了药,但那个药不是专门针对我的,是她在逃跑路上为了自保放的大范围春药,我追妖追到了那片区域,中了残留。她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灵力已经耗光了,压着我用的那点还是从身体底子里挤出来的。
我被她按在草席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反抗”。我该反抗。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被药激起来的反应比我的意识快了一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开始了。
很奇怪。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也不是舒服。是我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应该发生,但身体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扑不灭。她的灵力在我经脉里乱窜,我自己的灵力被锁着出不来,整个人像被绑在火堆边上,烤得动不了。
她抱着我的时候手在抖,指甲掐进我肩膀的肉里。呼吸很急,喷在我脖子上的气又热又潮。我闭上眼,想集中意识把药效逼出去,但她的动作一下接一下,我的注意力根本收不住。
后来她累了。
她的手松了,身子伏在我胸口上,一动不动。呼吸从急促变慢,从慢变浅,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她的手从我肩膀滑下来,垂在草席上,指尖还搭着我的袖子。
我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药性还在,但她的灵力退回去了,那些被压制住的东西终于翻上来。我翻身把她压在下面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暗淡的灯里模糊不清,唇色是苍白的。但我自己的身体没有停下来。它在替我做决定。我感受着,经历着,无法中止。
第二次我主动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住了草席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睁眼,嘴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吸气。我的动作没有停,但我把她的手从草席上掰开来,五根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她攥住了。
我动作很重,她也攥得很紧。两个人像在互相抓住什么东西,谁松手谁就会掉下去。
结束之后,我退出来,坐起身。药性褪了大半,意识从雾里浮出来,重新回到脑子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她。她侧躺着,蜷着身子,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站起来,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株快枯的草盖上最后一片叶子。然后我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月亮。
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草席上叠着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衣角压平了,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我在那堆叠好的衣服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穿上了。
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往哪去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想的时候不多,一天里大概有一次,在巷口槐树底下坐着的时候,或者夜里醒来的时候。我想的是那几个问题:她是谁,她去哪了,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以为不会再有答案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从外面巡查回来,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青砖墙,黑漆门,老槐树下面,一个女人站在石阶前面,肚子微微鼓着,宽大的袍子遮不住。
她转过身来。
还是那双眼睛。灯一样的,深井一样的。
她张嘴,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马旁边,手还搭在缰绳上。我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目光移下去,落在她的肚子上。
耳尖发烫。
我把缰绳系好,转回身来,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的话堵在舌根后面出不来。陆清梧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现在孩子要出生了,你不认我?”
我看着她。暮色从巷口漫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肚子在袍子底下撑出一个弧度。
我脑子里那句话终于组织好了,但嘴唇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张不开。我站了两息,最后只说了一句:
“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