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又回来了
丹炉里的火是冷的。
这是我死前最后记住的东西。纯阳山脉地火室第十八号丹房,青石砖缝里嵌着不知道多少年积下来的灰,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火桑木,大师兄站在丹炉前面,低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
"师妹,别怕。"
他的手按在我天灵盖上,掌心里有温热的灵力渗进来,像温水泡脚一样舒服。然后那股温热变成了烫,变成了烧,变成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从骨头缝里,从魂魄根上。
我听见自己在叫。但叫不出声。嘴巴张着,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个笑容一直没变。
然后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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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去年的艾草,已经干得发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艾草穗子晃了晃,掉下一点碎末,正好落在我眼皮上。
我眨了一下眼。
没动。
前世死在十八号丹房之前,我在纯阳山脉住了十一年。弟子房的屋顶长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个屋顶——跟那时候一模一样。连横梁上那道裂缝,拐角处虫蛀的小洞,小洞旁边用黄泥糊过的补丁。
我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指细短,指节上还没长茧,指甲盖是粉色的,拇指根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那是入门第二年练火诀时不小心燎到的,后来这道疤陪我死了。
现在是入门第一年。
我放下了手。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像是心跳,像一尾鱼在冰面底下撞,闷着,说不出是慌还是冷。
"师妹?"门外有人拍了两下。"今天早课,大师兄要查功,你别迟了。"
是李师姐的声音。上一世我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匆匆忙忙穿衣服洗漱,跑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脸朝下摔在院子里,旁边几个师兄笑得前仰后合。大师兄也笑了。他走过来把我扶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说"小师妹还是这样冒失",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瓶凝气丹递给我。
那个瓶子是青玉的,瓶口塞着红布。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丹里掺了锁魂草的粉末。量很小,一次察觉不出来。但吃了三年,三年之后魂魄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锁魂印,像蛛网一样包着元婴的根,等到要抽的时候,一抽就是整个。
我坐起来。
没应门外那声。
李师姐又拍了两下,嘟囔了句"这丫头怎么睡这么沉",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还没够到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动了动,脚背上有一小块胎记,淡青色的,像墨点子洒在宣纸上晕开的边缘。
入门第一年。十一岁。还没开始长个子,矮板凳坐着都嫌高。
我攥了攥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很实在的那种疼,皮肉被掐白了又慢慢泛红。
活了。
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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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在大殿。
纯阳山脉的正殿叫赤阳殿,三进三出,中间供着纯阳祖师的金身像,两边的柱子一人抱不过来,上头刻着二十八脉道统的源流图。我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三十来号人,站成三排,前面两排是入室弟子,后面一排是外门。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末尾,最靠门的那个位置。上一世我站中间,因为大师兄说"小师妹要往前站,前面听得清楚",后来每次查功,他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这一世我站在门口。
大师兄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面朝祖师像。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道袍,袖口绣着赤色云纹,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从背后看,肩很宽,腰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我低下头。
"今日查功,从后往前。"他说。
声音很平,带着一点笑意。上一世我最喜欢听他说话,觉得大师兄声音好听,像冬天炉膛里炭火裂开的声音,暖的。
现在听,还是暖的。但暖得像温水煮青蛙。
后往前查。他从外门弟子开始,一个一个问修炼进度,功法口诀的背诵,灵气运转的路径。被问到的弟子有的紧张结巴,有的对答如流,他听完都点头,偶尔指点一句,语气温温和和的。
我站在最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步子不快不慢,道袍下摆在脚踝处扫来扫去,露出半截靴面,黑色素面布靴,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沾。
他走到倒数第三人面前停下来。那人是我前面的师兄,姓陈,上一世跟我交集不多,是个闷葫芦,平时不怎么说话。大师兄问了他两句火诀第三层的心法,他答了,大师兄点点头,然后偏了一下头。
看向我。
"小师妹。"
我抬起头。
他脸上还是那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着,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细纹。二十七岁,修炼纯阳诀已经到了第七层巅峰,整个纯阳山脉近百年最出色的弟子,下一代掌门的不二人选。
"到你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我面前站定,离我不到三尺。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火诀第一层,背给我听听。"
我张了张嘴。
喉咙有点干,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我知道第一层的口诀,倒着背都能背出来,但此刻那些字挤在舌尖上,像一群堵在门口的人,谁也不肯先出去。
"离……离火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小,带着一点抖。
"别紧张。"他笑了一声。"慢慢说。"
他站在我面前,就那样低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金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他伸出一只手,在我头顶虚虚按了一下,没有碰到,但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寸的距离传过来。
温的。
像前世临死前那双手的温度。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背完了。"我说。
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但还是在抖。我不是装的,是真在抖。腿在抖,手在抖,连牙关都在轻轻地磕。我说不清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十一岁的身体,装着一个死过一次的魂,哪哪都不匹配。
大师兄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手,笑了笑,说:"背得不错。第一层已经熟了,第二层开始练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怕走火。"
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像石子丢进水面那种轻轻的响。"小师妹也太谨慎了。第二层不难,我当年七天就过了。这样,"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青玉瓶子,瓶口塞着红布。
"这瓶凝气丹你拿去,修炼的时候配合着用,事半功倍。"
他把瓶子递过来,掌心向上,托着那个小小的青玉瓶。阳光照在瓶身上,半透明的青玉里隐隐能看到里面淡白色的丹丸,一粒一粒的,像雪珠子。
我看着那个瓶子。
锁魂草,三年,蛛网一样的印。
上一世我高高兴兴接过来,打开塞子闻了一口,还跟他说"好香"。然后吃了三年。
"不要。"我说。
他愣了一瞬。
"为什么不要?"
"我不需要。"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绕过他身前,往殿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跨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闷的一声。
我没停,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身后大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窸窸窣窣有人小声说话。我听到李师姐在问"她怎么了",陈师兄闷闷地回了句"不知道",然后大师兄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温和,带着笑:
"小师妹今天心情不好吧。回头我让膳堂给她留一碗莲子羹。"
莲子羹。
上一世我喝了三年的莲子羹。每天晚上一碗,大师兄亲手端过来的,说"小师妹辛苦了,喝完再睡"。我每次喝都觉得甜,甜到心里去,觉得全天下最好的师兄被我摊上了。
后来死了才知道,那碗羹里每一勺都有锁魂草的汁。
我走出赤阳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膝盖磕青了,裤子上沾了灰,我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十一岁。入门第一年。
离死还有十年。
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那尾鱼还在撞冰面,一下一下的,闷着响。
这一次,不吃丹,不喝羹,不接东西,不靠近他。
那他能拿我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纯阳山脉顶上那片天。蓝的,干干净净的,几只鸟从山尖上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像是悬在半空里晃。
我盯着那几只鸟看了一会。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活都活了,先活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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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午饭时候我去的晚,打饭的婶子给我多舀了一勺青菜,说"小师妹今天怎么蔫蔫的"。我接了碗,说了声谢,坐到角落里吃。
吃到一半,李师姐端着碗坐过来。
"你跟大师兄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早上跑什么?"
"腿抽筋。"
李师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大师兄让我跟你说,下午去丹房找他,他给你单独补课。"
我把青菜嚼碎了咽下去。
"不去。"
"为啥?"
"肚子疼。"
李师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含着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像只仓鼠。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擦了擦嘴,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怕大师兄?"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
"那你躲他干什么?全院就他最好说话了,谁找他指点他都肯,别的师兄问两句就不耐烦。"
我没说话,埋头扒饭。饭粒有点硬,嚼着费劲。李师姐在旁边坐了一会,见我不理她,自己端着碗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就是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师妹犯拧巴。
我放下碗。
想笑,没笑出来。
重活一世,我还是那个"蠢笨的小师妹"。
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离火太近,会被烧死。
这个门派、这个道统、这个大师兄、那个默许一切的师傅——全是火。
我不靠近就行了。
我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泔水桶旁边倒了残渣,碗摞在架子上。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院墙,墙角种了一排美人蕉,叶子宽大,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叶子互相拍着,啪嗒啪嗒的。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前世第十年的时候,这些美人蕉被大师兄让人拔了,说要改种赤焰花,红的好看。我当时还可惜了好久。
现在它们还在。
绿的。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片叶子。叶面凉凉的,上面的纹理一条一条的,细得像头发丝。我缩回手,转身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不对。
万一他不送东西,改强行动手呢?
前世是第十年才动手的,因为要等我"养熟"。这一世我不让他养,那他会不会不养了?
我站在石子路上,左脚踩着右脚跟,手指头抠着袖口缝线的地方。风又吹过来,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站在那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算了。先躲一天是一天。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站了个人。浅灰色的袍子,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看书,在看天。
是那个闷葫芦陈师兄。
我脚步一顿。
他没看我,也没动,就那么靠着柱子看天上的鸟。我站了两息,见他没反应,自己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后脑勺总觉得有视线。
回头一看,廊柱后面已经没人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加快脚步回了房间,把门从里面闩上了。闩完才觉得荒谬——十一岁的女弟子大白天闩门,谁看了都觉得有毛病。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坐在床沿上,盘起腿,闭上眼睛试着运转火诀第一层。灵气从丹田里浮上来,稀薄得像初春河面上的雾,转了两圈就散了。
慢。
比前世慢太多。前世有凝气丹、莲子羹、大师兄隔三差五送来的灵药辅助,第一年年底就把火诀练到了第三层。现在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碰,灵气运转一圈的量只有前世的零头。
十年。按照这个速度,十年之后别说逃命,连御风诀都飞不起来。
我睁开眼。
窗外的美人蕉还在风里晃,叶子拍着叶子。
我盯着那片绿,心里那尾鱼又撞了一下。
不管了。
慢就慢。
活命要紧。1
(•̀ᴗ•́)و 想看后续剧情,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