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像恋爱了

第13章 · 沦

顾淮开始笑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他的助理。那天早上顾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助理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听到脚步声习惯性地说了句“顾总早”，然后抬头，看见顾淮对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扬着，眼睛也是平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助理愣了两秒。他跟着顾淮三年了，顾总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从来不笑。点了头就直接进里间，文件一放，电话一拨，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他笑了。

助理没敢跟别人说，但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隔壁工位的同事。到了周末，整个秘书办都在小声议论——顾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上周开会的时候对面的人说错了数据，他居然没拍桌子。”

“而且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你见过顾总穿深色以外的颜色吗？”

“他昨天下午让司机去买了咖啡，给我们每人带了一杯。全公司每人一杯。”

“最吓人的是，他今天早上说‘辛苦了’。三个字。我差点以为我幻听了。”

顾淮不知道这些议论。他最近确实不太一样。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心情没有那么沉了。只是走在去公司的路上，脚步没有那么快了。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然后继续工作。

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江朔的聊天记录。不长，通常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今晚来”，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是江朔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楼下的花，路过的一家店，或者他正在喝的咖啡。顾淮不怎么回，但每一条他都看了。看完之后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事。

江朔最近来得更勤了。

以前是一周两三次，现在几乎是隔天就来。有时候不做什么，只是来坐一会儿，吃顿饭，看会儿手机，然后走。有时候来了就直接往沙发上一躺，说“累”，顾淮就给他泡杯蜂蜜水，放洗澡水。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待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句话，偶尔不说话。但江朔离开的时候会在玄关停一下，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说“走了”，顾淮应一声“嗯”。那个流程从来没有变过。

但最近，江朔走之前会多做一个动作。

有时候是揉一下他的头发，有时候是拍一下他的肩，有时候是伸手把他的衣领翻好。上周四晚上江朔走的时候，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然后往前一步，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蹭到的。碰完之后江朔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

顾淮站在原地，额头那一点温度烫了很久。

江朔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他最近不太想找别人了。

以前那些伴，隔三差五会给他发消息，约吃饭，约喝酒，约晚上。他一般会挑着回，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但最近，那些消息他看了，回一个字“忙”，然后锁屏。他翻着通讯录，翻半天，最后拨出去的号码只有一个。

他好像只找顾淮了。而且他好像只想找顾淮。

有一次他在外面应酬到很晚，桌上有人叫了几个伴来活跃气氛，坐他旁边的那个年轻男生凑过来跟他说话，笑得很好看，手搭在他手臂上。江朔礼貌地应了两句，然后借口去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对面很快回了：“没。”

“来。”

“好。”

他回到包厢，跟人打了个招呼就提前走了。开车去顾淮公寓的路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忽然想——他好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别人了。以前那些伴，他大概得想起来才会联系。现在他不用想，他每天都想找顾淮。开完会想找他，应酬完想找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找他。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看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样子，想听他应那一声“嗯”，想闻他家里那股干净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对顾淮是“挺好的”。他给顾淮带东西，陪他加班，记住他喜欢什么口味的煎蛋，下雨天会想着去接他。以前他对别人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他觉得顾淮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跟他要东西，顾淮不跟他要。别人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好，顾淮在他面前永远那副样子。但顾淮在他床上会不一样。这件事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他承认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白天那么冷的人，晚上在他身下会碎成那样。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在乎的不只是晚上。他白天也会想他。

有一次他出差三天，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去了顾淮那里。进门的时候顾淮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他站在玄关看着顾淮，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出差前好看了。他走过去，直接把顾淮按在墙上亲了一下。顾淮被他亲得有点懵，抬手推了他一下。他没松，低头把脸埋进顾淮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怎么了。”顾淮问。

“没事。”江朔说，“就是想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顾淮没有回。但他感觉到顾淮的手指抬起来，搭在了他的后背上，很轻地停了一下。

顾淮也在变。

他开始主动给江朔发消息了。不多，一周一两条，有时候是“今晚过来吗”，有时候是拍一张冰箱里空了的照片，江朔就会在来的路上顺便带点东西。有一次他开会开到很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江朔下午发来的消息：“今天降温，穿外套。”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嗯”。回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去开下一场会。

那天晚上江朔来的时候，他开门，江朔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接过来，转身往厨房走。江朔跟在后面，忽然伸手从后面搂了他一下，下巴搁在他肩上。顾淮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他没有挣开。江朔搂了两秒就松开了，去沙发坐下。顾淮在厨房把水果放进冰箱，手在冰箱门上多停了一秒。冰箱里现在塞得满满的，有江朔买的东西，有他自己买的，有一盒鸡蛋，有两瓶牛奶，有几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罐江朔上次带来的蜂蜜。

他看着那罐蜂蜜，把冰箱门关上了。

同事的议论从秘书办传到了其他部门。顾总最近不一样了——开始穿亮色衬衫了，开会的时候不再动辄训人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偶尔会主动跟人打招呼。最让全公司震惊的是上周五下午——顾总让行政给整个楼层订了下午茶，然后说了一句“这周辛苦了”。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顾总是不是中彩票了。”

助理被大家推去打听，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顾总说他最近休息得好。”

没有人知道顾总最近晚上都有人陪。没有人知道顾总家里的冰箱被塞满了，玄关多了一双拖鞋，浴室的置物架上多了一支洗面奶。没有人知道顾总周末的时候会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着某个人睡着了。没有人知道顾总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会放着一杯温水。

顾淮自己也说不清楚从哪天开始的。他开始习惯江朔在。习惯他出现在玄关、沙发上、厨房里。习惯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随手的触碰。他把自己交出去了，一点一点地交，交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东西留在手里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他藏在衣柜最深处的那条围巾，是他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多看一眼的那一瞬，是他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他从来没跟江朔要过什么，但他给了江朔他能给的一切。他把自己的壳卸了，把自己软的那一面翻出来，摊在江朔面前。因为他以为——江朔对他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

那天晚上江朔又来了。两个人吃了饭，顾淮看文件，江朔在旁边打游戏。后来江朔凑过来，把他手里的文件抽走，拉他进卧室。结束后江朔躺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朔忽然开口：“顾淮。”

“嗯。”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顾淮偏头看他。

江朔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这里，之前凹进去的，现在有了。”顾淮把他的手打开，翻了个身背对他。江朔在背后笑了一声，然后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低低地：“挺好的。”

顾淮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把江朔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住，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江朔的手很大，掌心很热，把他整个手包住了。江朔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顾淮闭着眼，握着那只手，在被子下面，安安静静地。

他觉得自己在谈恋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