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暖
项目进入第四周,顾淮终于把最难的阶段熬过去了。
并购案的框架协议签下来的那天,对方公司的董事长亲自来了一趟,在会议室里跟他握了十分钟的手,说了三遍“后生可畏”。顾淮笑着应了,送走人之后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撑着桌子弯了一会儿腰。腰是酸的,胃是空的,但这天他没有立刻打开下一份文件。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目养神。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江朔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江朔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多,天刚黑透。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外卖,一个是超市的购物袋。顾淮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江朔把外卖袋往他手里一塞:“先吃饭。”然后提着购物袋进了厨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牛奶、鸡蛋、面包、几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罐蜂蜜。
“你冰箱太空了。”江朔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把东西往冰箱里塞,动作随意得很。
顾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外卖袋,看着江朔弯着腰把牛奶放进冰箱侧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餐桌前,把外卖拆开。是一家私房菜的套餐,三菜一汤,都是热的。江朔从厨房出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递给他。
“吃。”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江朔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顾淮一眼,然后把菜往他那边推一推。顾淮吃了半碗饭,汤喝了小半碗,胃里那股烧了快一个月的感觉终于消停了。江朔吃完之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是干的,大概是擦了。
“你忙你的,我看会儿手机。”江朔往沙发上一坐,真的掏出手机开始划。
顾淮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两份待批的文件,但他没有立刻翻开。他看着江朔窝在沙发里的样子——穿着件旧T恤,头发没打理,翘着腿,一只手刷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文件。
那天晚上江朔没有走。看完手机之后他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顾淮还在餐桌前。江朔没催他,自己先进了卧室。等顾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进去的时候,江朔已经躺在床上了,侧着身子,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顾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上去。
第二天早上顾淮醒的时候,江朔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顾淮穿着睡衣走出去,看见江朔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旁边摆着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杯热牛奶。江朔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吃饭。”
顾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江朔把煎蛋滑进盘子里,端到他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开始吃自己那份。顾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微微焦脆,是他喜欢的程度。他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煎蛋。但江朔做了很多次之后,自然就记住了。
这种早晨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个月,江朔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在晚上过来,带了吃的,或者没带,只是来。有时候他会在早上走,有时候他会留下来吃早饭。冰箱是江朔填的,玄关的鞋柜里多了一双江朔的拖鞋,浴室的置物架上多了一支江朔的洗面奶。
顾淮没有问过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江朔也没有解释过。它们就那样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像水渗进缝隙一样自然。
江朔开始叫他名字了。
以前江朔叫他“顾总”——在酒会上,在别人面前。但在家里,在床上,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江朔叫他“顾淮”。有时候是“淮”,只一个字,尾音拖得很轻。那天晚上江朔在他耳边叫了一声“淮”,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脊背绷紧了。江朔感觉到了,笑了一下,然后又叫了一声。
顾淮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应。但他的耳尖红了。
有一回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很老的片子,放到一半顾淮有点困了。他靠着沙发扶手,眼皮往下沉。江朔把肩膀挪过来,他迷迷糊糊地靠上去,额头抵着江朔的肩窝。江朔没有动,电影继续放,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他就那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了,屏幕上放着片尾字幕,江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拿在另一只手里看,大概是怕吵醒他,把声音关了。顾淮睁开眼,看见江朔的下颌线,很近。他没有立刻起来,闭着眼多靠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微微扬着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去客厅倒水的时候,经过沙发旁边,看见江朔窝在那里刷手机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他在心里想——这像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自己太多遍。因为答案已经浮上来了。这像两个人在谈恋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周末。冰箱里有对方买的东西,浴室里有对方的牙刷,衣柜里挂着对方的备用衬衫。早上有人做早饭,晚上有人陪加班。他不舒服的时候有人揉胃,下雨的时候有人带伞,感冒的时候有人送药。
除了没有承诺。
江朔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或者“我喜欢你”。他从来不说。但他做了一切。他做了一切像在谈恋爱的事,却把那些事都做得像顺手。
顾淮知道那个缺口在哪儿。他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去看那个缺口了。他低头吃饭,低头收下那些好,低头让自己习惯。他对自己说——也许江朔就是这样的人。不说,但做。也许他不需要那个承诺。也许现在这样就够了。他太累了。他扛了太多年的壳,此刻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他就把那些壳卸下来喘了口气。哪怕只是暂时的。
有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都在家。江朔在客厅打游戏,顾淮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一份行业报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张地板。江朔打游戏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小声骂对手,或者突然喊一声“漂亮”。顾淮听着那些声音,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江朔——那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晃着,手里攥着游戏手柄。顾淮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告。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很多。
那个下午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江朔打累了就躺在地毯上,头枕着沙发垫子,闭着眼。顾淮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江朔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乖。顾淮站了两秒,然后弯腰把掉在他肚子上的一只抱枕捡起来,搁回沙发上。江朔睁开一只眼看他,笑了:“你干嘛呢。”
顾淮没理他,端着水走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报告,但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会儿。他看着江朔躺在地毯上刷手机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它按死。他让它多停了几秒。然后他把它收起来,和那些不敢碰的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江朔走的时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有事,可能不来。”
“嗯。”顾淮靠着门框,点了下头。
江朔穿好鞋,站起来,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很轻,像揉一只猫。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顾淮站在玄关,靠着门框,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头顶。那里还有一点温度。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经过衣柜的时候,他停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条围巾还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一下羊绒面,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对自己说——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江朔就会说了。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也许他其实也……
后面那个念头他没有想完。
但他躺上床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顾淮看着那条光带,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孤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隔壁枕头上有很淡的木质调,是江朔留下的。他把脸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然后他想——这样也挺好的。1
这文笔拿捏的情绪也太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