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冷
江朔没有再来。
第一天,顾淮没有在意。他照常开会、签文件、骂人。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他看了两次,没有消息。
第二天,他推掉了一个应酬,七点就回了家。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做了顿饭。吃完洗碗,擦灶台,扔垃圾。做完这些,才八点半。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手机还是干净的。他坐在床边,拿起一份明天要用的合同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合上文件,关灯躺下。
第三天,他开始睡不着。
顾淮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公寓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听见水管里偶尔的水流声,听见自己翻身的窸窣声。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放一些他不愿意回忆的画面。江朔站在玄关背对着他系扣子。江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只手搭在他胃上。江朔偏过头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他的小腹。
他睁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体开始不对劲。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空洞。像某个地方被打开过,现在合不上了,冷风从那里灌进来,一阵一阵的。他侧过身,把腿蜷起来,手压在腹上。压了一会儿又松开,翻到另一边。反复几次之后,他坐起来,下了床。
他站在衣柜前,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几样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重新躺回床上。
第四天,他联系了人。
号码是圈子里的人递过来的,对方是个长相干净的年轻男人,姓许,在电话里语气温顺,问什么答什么。顾淮约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酒吧见面。他坐在卡座里,对方坐在他对面,聊了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顾淮喝了一杯酒,然后起身。
对方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又进了房间。门一关上,对方靠过来,手搭上他的肩膀。
顾淮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僵硬从脊椎最底端开始,一节一节往上蔓延,像被瞬间冻住。他的呼吸变了,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成了拳。对方察觉到不对,退开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您没事吧?”
顾淮没有说话。他站在房间中央,西装外套还穿着,领带一丝不苟。他看着面前那张陌生的脸,看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没有任何问题。但它不是江朔的手。
他忽然觉得透不过气。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平。
对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顾淮的表情,没敢多问,拿起外套走了。门关上后,顾淮站在房间里,很久没有动。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坐电梯到一楼,穿过酒店大堂,走到外面。夜晚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去取车,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然后在路边蹲了下来。
蹲下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不记得。他蹲在路灯下面,西装下摆拖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冷风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吹得他后颈发僵。他没有动。
胃开始叫嚣了。先是隐隐地疼,然后是一阵一阵地绞。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中午只喝了一碗汤,晚上的酒也没喝完。他伸手按住胃,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疼痛从胃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蹲在路边,按着胃,等那阵疼慢慢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他终于站起来,膝盖僵得差点没打直。他站直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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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酒会,天辰集团周年庆,邀请了半个商圈的人。
顾淮收到请柬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去。他当然要去——天辰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这种场合不出席,第二天就会有各种揣测。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袖扣选了对祖母绿切割的铂金款。领带是深藏青,压得住。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三十秒,确认领口遮住了所有痕迹,袖口盖住了手腕上那圈淤青,然后出门。
酒会在天辰大厦的顶层,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香槟塔摆了三层。顾淮到得不算早,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他端了一杯香槟,站在香槟塔旁边,跟几个熟面孔点头致意,聊了几句行业里的闲事。他的笑容得体、疏离、无可挑剔。
然后他看见了江朔。
江朔在厅的另一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边站着一位高挑的女士。那位女士穿了一条银色的礼服裙,肩带很细,露出一截修长的肩颈线。江朔正微微低头,一只手抬起——手指掠过她耳后,替她理了理那根滑下来的肩带。动作很轻,很熟,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顾淮端着香槟的手没有抖。
他看着那根手指——那根曾经在他耳后、在他腰侧、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的手指——此刻平稳地掠过另一个人的耳后。那个女士偏头笑了一下,江朔也笑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顾淮把香槟举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胃没有抗议,今天它很安静。
两小时前他刚结束一场谈判。对方是一家海外基金,派来的代表傲慢得不行,开场就甩了三个条件。顾淮花了四十分钟把他们的条件一条一条拆开,用数据碾过去,最后对方的代表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走的时候跟他握手,说“顾总真的是铜墙铁壁”。
此刻他站在酒会的水晶灯下,西装剪裁完美,脊背挺直,笑容得体。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在数——江朔的手指在那位女士耳后停了多久。
他数了。三秒。
江朔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三秒。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顾淮想起来那只手的温度。
江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江朔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酒会上的客套笑意。他低头对身边的女士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顾总。”江朔举杯,笑容得体,“最近项目顺利吗?”
顾淮举杯回敬,杯沿轻轻碰了一下。他嘴里说:“顺利。”
心里在想的是——这就是江朔。可以周旋在很多人之间,可以把白天的应酬和晚上的亲密分得干干净净。无论晚上多么近,见面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可以把手指放在别人的耳后,可以对别人笑,可以轻松地举杯叫一声“顾总”。
顾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根手指,也曾经在别人的耳后停留过。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喝了一口酒。胃里那阵空洞又开始灌风了,冷冷的,一阵一阵的。
“顾总脸色不太好?”江朔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最近忙。”顾淮把杯子放下,笑容不变,“江总今天带的人很漂亮。”
江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举了举杯,然后转身走回那位女士身边。顾淮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个样子,衬衫挺括,肩线笔直,走路的时候微微带着一种散漫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把杯里剩下的香槟喝完。
酒会持续到十点。顾淮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告辞。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出去。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全部摇下来。
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夜晚,风很硬,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倒,吹得他颈侧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一路灌到肺里,凉得他胸腔发酸。他没有关窗,就那样坐着。
他觉得“顾总”的壳又厚了一层。
今天的酒会上,他笑得很得体,说话很稳,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他站在香槟塔旁边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举杯的动作流畅自然,跟任何人握手都力道适中。他完美得像一座铜墙铁壁。
但耳后的温度散不掉。
那阵温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明明冷风灌了满车,他的后颈和耳廓却被吹得发烫。他把车窗摇上来,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暖风机的低鸣。他抬手碰了一下耳后——那个位置什么痕迹都没有,皮肤光滑,温度正常。
但他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还是觉得那里在发烫。
他想起江朔,想起那只手曾经在他耳后停留过,在他腰侧按过。现在那只手也许在别人身上,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而顾淮,此刻正坐在车里,在一阵又一阵的空虚里发着抖。
顾淮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划过车窗,明灭交替。他的表情很平,目光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没有任何颤动。
明天还有一场晨会。
他会准时到,会坐在主位上翻开议程,会用平稳的语调把对面问到哑口无言。所有人都会说顾总是铜墙铁壁。没有人会知道,这个铜墙铁壁的里面,全是洞,一阵一阵灌着冷风。
而那些冷风,他已经习惯了。2
作者大大,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