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场带回来的大巴车在校门口停稳。
逆转实验高中的喧嚣还在脑海里翻滚,浑身的酸痛却在走下车门的那一刻彻底反扑上来。
双腿像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我拎着湿透的运动背包,拖着步子穿过安静的林荫道,回到了高一宿舍楼。
推开402宿舍的门。
刘子涵正戴着耳机趴在书桌前刷题,听见开门动静,他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
哟,大功臣回来了?

听说你们把实验高中翻盘了?论坛上都传疯了。

我把背包随手扔在铁架床下的置物架上,整个人仰面瘫在单人床上。
床板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赢了,累个半死。
刘子涵转动椅子转过来,把一瓶拧开的电解质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瓶,温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总算压住了喉咙里的灼烧感。
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但大脑却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清醒状态。
闭上眼睛,眼前全都是第四节最后两分钟的画面。
空旷的地板,高速下坠的篮球,还有从斜刺里切入接球起跳的那道白色背影。
那种把后背和胜负完全交付出去的震颤感,直到现在还在指尖残留。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过身,一把抓出手机。
屏幕亮起。
宜北篮球之家的论坛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未读私信提示。
来自“左手沉默”。
胸膛里的节奏莫名其妙地乱了一拍。
我飞快划开屏幕,点进私信界面。
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对方的措辞依然是那副毫无废话的风格。
“第四节倒数第二回合,突破时左脚蹬地角度偏了三度,重心没有完全压住。”
“如果对方补防队员动作再快半步,那就是一个带球撞人。”
“回去把录像第七分十二秒重新看三遍。”
看着那行冷冰冰的文字,我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出来。
果然是顾晨阳。
在球场上刚跟我并肩打完逆转绝杀,走下球场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居然是换上论坛马甲继续挑我的毛病。
白天那张没有任何多余神情的脸,和屏幕后一字一句敲下纠错意见的网友,在脑海里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现实里一言不发,背地里却把每个细节都抠得这么死?
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只大拇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知道了,顾大队长。”
文字刚打出来,我吓得立刻按住退格键,把那五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还不能戳穿。
这家伙皮薄又死要面子,要是现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明天训练他绝对能当场扭头就走。
我重新编辑了一条发过去。
“收到,大神。”
“不过今天那个球,要是换成别人,绝对接不住。”
“你当时怎么就笃定我一定能传过去?”
发送成功。
我盯着对话框顶端,眼睛一眨不眨。
不到半分钟,顶端的状态栏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那个提示断断续续跳动了很久。
他打了字,又删掉,显然在屏幕那一头纠结得厉害。
我趴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弧度有多明显。
最后,屏幕上跳出来简短的一行字。
“不是笃定你能传过去。”
“是我能跑到。”
依然是这种狂妄到骨子里的调调。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行字,心口像是被温水浸透了一样,发软发热。
我抱着手机,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滚,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笑得肩膀直颤。
正乐着,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我猛地睁开眼。
刘子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从我的头顶一直扫到我的脚底板。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下面。

你走路没声音的?想吓死谁!
刘子涵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弯下腰,眯着眼睛凑近我。
林清源,你很不对劲。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刚打完比赛累傻了不行吗?
刘子涵冷笑了一声,伸出食指指了指我的脸。
累傻了的人会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

累傻了的人会看着屏幕笑得跟吃了二斤蜜蜂屎一样?

我在旁边观察你整整一个星期了。

以前你回宿舍,除了倒头大睡就是喊饿。

最近这半个月,你每晚抱着手机不放,手机一响你拿起来的速度比抢篮板还快。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刘子涵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撑在床架上,身体前倾。
你是不是网恋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晴天霹雳,平地在宿舍里炸开。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血液猛地冲上面颊。
整张脸在两秒钟之内烧得滚烫。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你放什么屁!

谁网恋了!你脑子里除了八卦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
没网恋你结巴什么?你嗓门突然拔这么高干什么?

刘子涵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对方是哪个学校的妹子?高一的还是高二的?网名起得甜不甜?

每天晚上陪你聊战术聊到两三点,哪个正常女高半夜不睡觉跟你聊全场紧逼破防路线?

除非人家对你有意思,拿篮球当幌子跟你套近乎!

听着刘子涵头头是道的分析,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哭笑不得。
妹子?
甜不甜?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顾晨阳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还有他在更衣室里摔战术板时那副恨不得吃人的神态。
要是让刘子涵知道,那个每晚跟我发私信的人身高一米八七、能单手暴扣、全校女生公认的高岭之花顾晨阳,刘子涵当场就得吓得从四楼跳下去。

真是个纯爷们!
我抓起枕头砸向刘子涵,咬牙切齿地辩解。

那是论坛上的战术分析师!打球超级厉害的高手!

我那是向高年级大神虚心请教,纯粹的队友情、纯粹的求知欲!
刘子涵偏头躲过枕头,抱住枕头冷笑连连。
纯爷们?纯队友情?

刘子涵走到宿舍门后,一把拉开了穿衣镜的布帘,把小圆镜转过来对准我。
来,纯爷们,你对着镜子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德行。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双颊通红,连带着脖子根和耳垂全红成了一片。
更刺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反常,嘴角甚至还挂着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怀春少年的翻版。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硬物卡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镜子里的倒影像是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刘子涵把镜子推回去,抱着手臂靠在桌沿上。
看见了吧?

聊战术能把脸聊成猴屁股?

聊战术能让你看手机的眼神温存得能滴出水来?

林清源,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敢说你对那个网友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带起沙沙的轻响。
刘子涵的话像是一柄手术刀,精准且残忍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角落。
我对“左手沉默”真的只有敬佩吗?
如果只是敬佩,为什么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心跳都会失控?
为什么在球场上看到顾晨阳冷着脸训斥别人时,我心里想的全是“他在网上明明那么有耐心”?
为什么在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之后,我没有愤怒,没有被欺骗的屈辱,反而有一种隐秘的、甚至不敢声张的窃喜?
还有今天在球场上,在根本看不见底角的情况下,我为什么敢把全场的输赢压在顾晨阳身上?
那真的只是战术默契吗?
还是说,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追逐他的身影,习惯了依赖他的存在,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种……超越了队友与兄弟的独占欲?
这种念头刚一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疯长。
那是顾晨阳啊。
是每天在走廊里碰面连个招呼都不屑于打的高冷学霸,是篮球队的队长,是个男生。
我怎么可能对他……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心慌意乱的情绪几乎要把胸膛撑破。
刘子涵见我整个人呆滞在床上,神色变幻不定,收起了调侃的态度。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开玩笑归开玩笑,但网络水太深。

你别傻了吧唧地把真心全掏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ID。

现实里的人和网上的假象差得远呢,别陷进去太深,最后伤的是你自己。

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鞋带,声音发干。

他不是假象。

他在现实里……比在网上还要好。
刘子涵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回书桌前戴上了耳机。
宿舍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躺回床上,拉起薄被蒙住脑袋。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私信界面里,“左手沉默”最后发来的那句“是我能跑到”依然静静停留在那里。
我把手机按灭,扣在胸口,随后又忍不住重新按亮。
反复几次,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我退出私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最终点进了宜北篮球之家的匿名情感树洞板块。
这个板块平时全都是学生们吐槽早恋、暗恋和人际关系的帖子。
我的手指悬在发帖键上,悬停了整整五分钟。
掌心里满是汗水。
最终,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飞快地在标题栏敲下了一行字。
《求助:如果发现自己对网上的兄弟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而且现实里我们天天见面,我该怎么办?》
输入框里,我删删减减,最终只留下一句话。
“他在现实里很冷淡,在网上却很好。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点击发送。
帖子沉入了论坛的深夜信息流中。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最深处,闭上眼睛。
心跳的声音在黑暗的被窝里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