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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半冰山,一半火焰

我们的少年时代2:死对头掉马了

计分牌上的红字在半场结束哨声响起时定格。

二十八比四十八。

客场作战的宜北中学落后整整二十分。

对手是去年打进全省八强的实验高中。

从第一节开局开始,对方就用全场紧逼防守撕碎了我们的后场推进。

李浩宇被对方两名内线轮番肉搏卡位,半场领到了三次犯规。

孙一航在第二节连续出现三次传球失误,每一次失误都被对方直接转化为快攻得分。

全队八个人低着头走回客队更衣室。

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满是防滑胶垫的刺鼻气味。

推开厚重的铁皮门,更衣室里没有开空调,四周的墙皮大片剥落。

李浩宇把手里的毛巾狠狠甩在铁质长凳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孙一航抱着膝盖缩在衣柜角落,两只球鞋并在一起。

周扬把急救箱放在桌上,拿出冰袋递给右侧手腕被挫伤的许泽川。

整个房间没有人说话。

更衣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顾晨阳单手拿着战术夹板走进来。

他的球衣前后全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反手关上铁皮门,门锁弹出一声脆响。

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长桌前,顾晨阳把战术夹板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呼吸十分粗重,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低头看着夹板上的统计单,直接翻开第一页。

顾晨阳

半场失误十六次。

顾晨阳
顾晨阳

后场篮板丢了九个。

顾晨阳
顾晨阳

犯规总数十一次,李浩宇三次,周扬两次。

顾晨阳

他的话音平直,没有拖泥带水。

更衣室里的空气顿时更加凝重。

孙一航把头埋得更低,下巴抵在膝盖骨上。

顾晨阳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记号笔,摘掉笔帽。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顾晨阳

实验高中的全场紧逼不是秘密。

顾晨阳
顾晨阳

赛前三天我把破紧逼的路线发给了所有人。

顾晨阳
顾晨阳

孙一航,你第一节接球三次顺拐,被对方后卫生断两次。

顾晨阳
顾晨阳

李浩宇,低位卡位不用核心顶防,伸手拉人赔上两次无谓犯规。

顾晨阳
顾晨阳

这种纪律性,不需要等到区域赛正赛,今天这场热身赛就已经彻底交代了。

顾晨阳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钝刀子,直接切在每个人的痛处。

李浩宇咬着牙,没有反驳。

孙一航低着头,手指抠着球裤的边缝。

顾晨阳没有停顿,记号笔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响动。

顾晨阳

还有下半场二十四分钟。

顾晨阳
顾晨阳

如果你们觉得二十分的分差已经宣判了死刑,下半场不用出场了。

顾晨阳
顾晨阳

许教练在看台上坐着,教务处撤销社团的申请表随时可以签字。

顾晨阳
顾晨阳

宜北中学不需要一群站在场上等死的木桩。

顾晨阳

这番话说得刻薄,完全不留情面。

房间里所有的队员全都紧绷着肩膀,头垂得几乎要贴近胸膛。

李浩宇双拳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失败的耻辱加上队长毫无温度的指责,把全队仅存的那点斗志压制得干干净净。

坐在长凳另一头的付彬言合上统计表格,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种冰冷的管理方式,在顺境时能维持秩序,在崩盘的逆境中却只会彻底压垮人心。

我靠在铁皮储物柜旁,胸膛里的火气猛地窜了起来。

我想起了昨夜论坛私信里那个手写复习提纲的“左手沉默”。

我想起了他亲手敲下的“如果连站在球场上的权利都要被别人安排,那我拿再多的竞赛满分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在网络深处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渴望胜利,比谁都害怕失去这支队伍。

但在现实中,当灾难真正降临在所有人头上的时候,他却只会搬出这副铁面无私的冷血壳子。

他想用刺痛来唤醒别人,结果却把所有人推向了悬崖。

砰!

我站起身,右掌重重砸在身旁的铁皮柜门上。

更衣柜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间更衣室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浩宇猛地抬头,孙一航错愕地张大嘴巴。

顾晨阳握着记号笔的手停在半空,转头朝我看来。

我大步走到了长桌的正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停在顾晨阳面前。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直冲头顶。

林清源
林清源

顾晨阳,你说够了没有?

全场陷入呆滞。

没有人敢在顾晨阳训话时打断他,更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全名反问。

李浩宇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要拉扯我的衣角。

我挥手甩开了李浩宇的胳膊,整个人向前跨了半步,双掌重重按在战术板边缘。

林清源
林清源

你除了报数据、扣帽子、数落大家的失误,还会干什么?

林清源
林清源

谁不知道落后二十分很丢人?谁不知道失误十六次是耻辱?

林清源
林清源

浩宇为了抢篮板,肋骨被对方中锋顶青了整整一大块!

林清源
林清源

一航是第一次打这种高强度的全场紧逼,他紧张到脚下打滑,你以为他想把球往对方手里送吗?

林清源
林清源

大家都想赢,没有一个人是站在球场上等死的!

我的吼声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四处撞击,震得每个人耳膜发疼。

顾晨阳的下颌骨紧绷,记号笔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更衣室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孙一航吓得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秒我和顾晨阳就会在更衣室里挥拳相向。

以往遇到这种挑衅,顾晨阳绝对会立刻吹哨罚人出场,或者用更恶毒的词句回敬。

李浩宇赶紧跨步挡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张开双臂。

李浩宇

清源,别冲动!晨阳也是着急,咱们现在不能内讧!

李浩宇
林清源
林清源

我没有内讧!

我推开李浩宇的肩膀,死死盯着顾晨阳。

林清源
林清源

二十分算个屁!

林清源
林清源

比赛还有两节,整整二十四分钟,一百多门回合!

林清源
林清源

对手不是神仙,他们上半场全场紧逼,体力消耗比我们大得多!

林清源
林清源

他们敢全场紧逼,我们就敢破紧逼打反击!

林清源
林清源

大不了下半场全员犯规被罚下,死也要咬掉他们一层皮!

林清源
林清源

顾晨阳,你天天说要带着球队打进区域赛八强,你昨晚在论坛上说的那些狠劲全被狗吃了吗?!

最后这一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滞了。

李浩宇愣住了。

周扬愣住了。

论坛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房间正上方炸裂开来。

顾晨阳原本满是寒意的面孔,在这一秒钟彻底破裂。

他的呼吸猛地窒息,身子在原地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别人听不懂最后半句话的意思,只以为这是气急败坏下的胡言乱语。

但顾晨阳完全明白。

他昨晚在深夜里敲下的那句“这是我自己的路”,被我在此刻直接砸回了他的脸上。

我在提醒他。

我在告诉他,别在队友面前装什么高高在上的冰山判官。

你和我一样,都是在黑暗里死命挣扎、绝不服输的赌徒。

顾晨阳看着我的脸,记号笔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桌板上,咕噜噜滚到底端。

他的喉结连续滑动了两次,胸膛起伏的频率甚至超过了我。

所有队员都在屏气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李浩宇已经做好了抱住顾晨阳腰部的准备。

然而,顾晨阳并没有发飙。

他站在长桌对面,低头看着那支滚动的黑色记号笔。

足足过了十秒钟,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停在桌沿的笔杆。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的暴躁和刻薄退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顾晨阳拔掉笔帽,笔尖在战术板的空白处重重一点。

顾晨阳

清源说得对。

顾晨阳

平稳的五个字落下。

李浩宇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一航从角落里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顾晨阳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他的笔锋在白板上飞快划出三条折线,那是全场破紧逼的全新几何跑位。

顾晨阳

对手全场紧逼的死穴在于体能分配。

顾晨阳
顾晨阳

上半场他们六个人轮换,第三节后半段核心控卫必定出现体能滑坡。

顾晨阳
顾晨阳

下半场调整首发站位。

顾晨阳

顾晨阳在白板的最顶端,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

十一号。

那是我的球衣号码。

顾晨阳

清源改打组织后卫,负责第一出球点推进。

顾晨阳
顾晨阳

你的体能储备最好,用连续变向和身体对抗去消耗对方领防球员。

顾晨阳
顾晨阳

李浩宇提到高位做无球掩护,挡拆后立刻顺下接应空切。

顾晨阳
顾晨阳

周扬和孙一航拉到底角两侧,拉开球场宽度。

顾晨阳

顾晨阳的手指沿着红色的反击箭头划过,最后停在弧顶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

顾晨阳

至于我。

顾晨阳

顾晨阳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落在我身上。

顾晨阳

我负责终结比赛。

顾晨阳
顾晨阳

只要清源能把球推进过半场,不管是两人包夹还是三人围堵,把球甩出来,我来投。

顾晨阳

更衣室里原本死寂沉重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味道。

如果说我刚才的怒吼是一把烈火,把全队被屈辱浇灭的血性重新点燃。

那么顾晨阳紧随其后的战术布置,就是一副坚不可摧的铁甲,给这团烈火指明了具体的焚烧方向。

一个负责点燃心脏,一个负责运转大脑。

在这间逼仄阴暗的更衣室里,截然相反的两种力量,在濒临崩盘的危机关头,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了一起。

李浩宇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猛地从长凳上站起身。

他的骨节捏得噼啪作响。

李浩宇

妈的,清源说得对,老子肋骨青了也能再抢十个板!

李浩宇
李浩宇

下半场干死他们!

李浩宇

孙一航也咬着牙站了起来,用力系紧了散开的球鞋鞋带。

孙一航

队长,下半场我不运球了,我拿到球就跑底角,给你们拉开最大空间!

孙一航

周扬把冰袋扔回急救箱,按了按许泽川的肩膀,全队八个人的呼吸重新汇聚成了一股狂暴的声浪。

原本如同死灰般的球队,在短短三分钟内被彻底重铸。

走廊外传来了裁判催促上场的清脆哨声。

铁皮门被推开。

李浩宇带头大步冲了出去,孙一航和周扬紧随其后。

更衣室里只剩下了我和顾晨阳两个人。

顾晨阳收起战术夹板,关掉了桌子上的台灯。

他迈开长腿从长桌旁走过,在路过我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更衣室门口逆着光,勾勒出他高挑挺拔的轮廓。

顾晨阳

刚才骂得挺痛快。

顾晨阳

他的话音很低,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我侧过头看着他。

林清源
林清源

实话实说而已。

林清源
林清源

顾队长,下半场我把球推进过去,你要是一个三分都投不进,回去我照样骂你。

顾晨阳伸出右手,在我的后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手掌落在湿透的球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沉重,却充满力量。

顾晨阳

先管好你自己的失误。

顾晨阳

扔下这句话,顾晨阳转过身,推开大门走进了洒满亮光的球场通道。

我站在昏暗的更衣室里,胸膛里跳动的心脏滚烫炽热。

我迈开脚步,紧紧跟上了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

第三节比赛即将开始。

二十四分钟,二十分。

属于宜北中学的下半场,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