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恩齐最近开始接工作了。
不多,先是一些简单的平面拍摄,再是一个访谈类的棚内节目。何运晨原本拦着,但曹恩齐把医生开的"可以正常活动"的诊断书拍在茶几上的时候,何运晨盯着那张纸看了三十秒,最后把纸叠好收进了自己抽屉里,说了句"录完了我来接你"。
访谈节目播出那天,群里又炸了。
石凯截了一张节目画面:曹恩齐坐在沙发上,面对主持人的提问微微笑着,回答问题不急不缓,偶尔抖个包袱,节奏稳得像从没断过档。弹幕飘过去一片"他好松弛""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之前那个怯生生的恩齐呢"。
蒲熠星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这状态可以啊。"
唐九洲:"他笑起来眼睛又弯了!!跟以前一模一样!!"
黄子弘凡:"我看完了全程,他中间还替主持人圆了个场,反应贼快。"
何运晨没在群里说话。但他把那条截屏保存了,设成了聊天背景。
那段时间曹恩齐回家路上会跟何运晨分享一些事——比如今天摄影棚的灯太亮了他眼睛疼,比如新合作的搭档人挺好约了下次一起吃饭。何运晨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提出要帮他调整行程安排。曹恩齐每次都说"不用我自己来",何运晨就"哦"一声,然后继续帮他调整。
有两次何运晨在工作室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发现曹恩齐还在沙发上坐着等他,电视开着但音量调成了静音。何运晨换了鞋问他怎么不睡,曹恩齐晃了晃手机说"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烧烤,我点好了,在锅里温着"。
何运晨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短发长了一些,额角的疤彻底淡了,左手的石膏拆了之后他已经能自己拧瓶盖了。他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姿态松弛,看见何运晨回来就弯起眼睛。
"快吃,都凉了。"
何运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打开保温锅的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曹恩齐。"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
曹恩齐把筷子递过去:"那你早点回来。"
何运晨接过筷子,没再接话。低头吃了两口,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出事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三。
曹恩齐去录一个实景体验类的节目,何运晨正好在隔壁棚处理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收工之后何运晨发消息说"我这边完事了等你",曹恩齐回了一个"马上"。
他在走过连接两个摄影棚的天桥时,看见了何运晨。
何运晨站在天桥尽头的出口处,低头看手机等他。初冬的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幕墙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曹恩齐想喊他一声,刚抬起手——
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天桥两侧是两层楼高的装饰幕墙,为了节目效果临时搭建的木质结构。曹恩齐抬头,看见最顶端一块巨大的装饰板正在松脱,固定螺栓崩飞了一颗,整块板子朝下方倾侧过来。
下方正对着何运晨站的位置。
何运晨听见响动抬头的时候,那块板子已经倾斜了三十度。他没有时间反应,视野里只剩下飞速逼近的阴影——然后一道力量从侧面冲过来,把他撞出了三米远。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背撞上走廊墙壁,耳边是木板碎裂的巨响,夹杂着金属支架扭曲的刺耳嘎吱。灰尘扬起在半空,把一切都蒙成了模糊的灰白色。
"曹恩齐——"
他爬起来的时候嗓子劈了。
碎木和断支架堆了一地,曹恩齐半跪在那堆废墟边缘,一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那块装饰板砸下来的时候他用肩膀扛了一下,把它顶偏了方向,碎片擦着他的额角和颧骨划过去,留下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何运晨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他面前。他不敢碰曹恩齐的脸,手指悬在那道伤口上方抖得厉害:"曹恩齐——你看着我——"
曹恩齐慢慢抬起头来。
血流过他的半边脸,把睫毛糊成几绺。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何运晨眼里——清晰、明亮、带着一种何运晨两个月来从未见过的笃定。
"何运晨。"曹恩齐说。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砸了一脸血的人。
"我全想起来了。"
何运晨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昨天穿的袜子是蓝白条纹的。"曹恩齐的嘴角翘了起来,"你手机里那个叫'曹恩齐今日份无聊'的备忘录已经存了四百七十六条。你冰箱最下面那层冻着我上次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一次都没煮。"
何运晨跪在他面前,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曹恩齐伸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带到自己脸颊边。"上次我受伤的时候你只会说'嗯',然后帮我善后。"他低头蹭了蹭何运晨的掌心,"这次你会不会哭?"
何运晨的眼泪砸在了他手背上。
石凯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就在隔壁棚录节目,听见动静从安全通道跑了三层楼。他看到地上那堆碎木头和血时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冲过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碎木片上。
"恩齐——恩齐你——"
"我没事。"曹恩齐被他扶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住了,"皮外伤。你看清路,地上有钉子。"
石凯哭了。他一边扶着曹恩齐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骂:"你他妈又挡——你上次挡完躺了两个月你忘了——你刚接工作你又要躺——"
"这次不用躺。"曹恩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真想起来了。你上个月偷吃我放在冰箱里的那个布丁,我还没找你算账。"
石凯的哭声噎住了。他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瞪大眼睛看着曹恩齐:"……你连布丁都记得?"
"草莓味的。你吃了两个,还剩一个在第三层。"
石凯转头朝后面喊:"黄子——他说他想起来了——他还记得我偷吃布丁——"
黄子弘凡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接住摇摇欲坠的石凯,自己眼眶也红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曹恩齐脸上的血,又看了一眼何运晨脸上的泪,嗓子紧得说不出话,只抬手在曹恩齐没受伤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蒲熠星和郭文韬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已经是傍晚了。蒲熠星推开急诊处置室的门时,曹恩齐正坐在病床上让护士处理脸上的伤口,何运晨站在旁边攥着他的手。
曹恩齐额角到颧骨那条口子缝了七针,左手腕扭伤打了固定带。整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蒲熠星走到病床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曹恩齐冲他咧嘴笑,一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蒲哥。"
蒲熠星看着他。
"你上次半夜偷吃文韬放在冰箱里的蛋糕,然后把空盒子塞到最底下假装没这回事。文韬第二天发现了,把空盒子原封不动放回你枕头旁边。"
蒲熠星的表情裂开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郭文韬——后者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上弯的弧度。
"……你连这个都记得?"蒲熠星转回来。
"记得。"曹恩齐点头,"我还记得你后来给文韬买了三个同款蛋糕赔罪,但那三个你吃了一个半。"
蒲熠星伸手——极其克制地——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他嗓子发紧,"记忆回来了,嘴也回来了。行了。"
他退到后面,把位置让给郭文韬。
郭文韬走到床边。他没有像别人那样问"你记不记得我"或者"你感觉怎么样"。他站在那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何运晨,然后对曹恩齐说了一句——"以后小心点。"
曹恩齐看着他:"文韬。"
"嗯。"
"我记起来你上次在群里发那个'哈哈哈哈'是为了配合我讲的那个冷笑话,你根本不觉得好笑。"
郭文韬的耳根红了。"……你闭嘴。"
"但你后来把那个冷笑话截屏存手机里了。我看见了。"
郭文韬转身往门口走。蒲熠星跟上去,把手搭在他后颈上捏了捏,小声说了句什么,郭文韬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唐九洲从门口挤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里面全是零食。"恩齐!我给你带了吃的!你上次说想吃那个牌子的糖——"
曹恩齐偏头看他:"九洲,你上回把钥匙忘在节目录制现场,找了三个小时没找到,最后是清洁阿姨在道具箱里翻出来的。"
唐九洲抱着纸袋愣在原地:"……你怎么连这个都——"
"你当时在群里发'我钥匙丢了',然后又在群里发'我找到了',中间隔了三个半小时。"
唐九洲把纸袋放在床尾,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齐思钧来得最晚。他从录制现场直接赶过来,头发都被风吹乱了。推开门的瞬间他先看到曹恩齐脸上那道缝了线的伤口,眉头立刻拧紧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何运晨脸上——后者攥着曹恩齐的手,眼眶红肿但神情安定了许多。
齐思钧松开眉头,走过去。
"想起来了?"
曹恩齐点头:"小齐哥。"
"嗯。"
"你上次在群里发'大家都好好的',然后自己偷偷把恩齐住院那段时间的聊天记录截屏存下来了。"
齐思钧的手一顿。他看着曹恩齐,后者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一脸血痕加绷带也压不住那股"我什么都记得"的得意劲。
齐思钧也笑了。他抬手在曹恩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终于回家的弟弟。"行。回来了。"
周峻炜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看了半天,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曹恩齐。"
"峻炜。"
"你刚才撞那块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再躺两个月?"
曹恩齐想了想:"没有。那会儿顾不上想。"
周峻炜看着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但在他转身往走廊走的时候,曹恩齐喊了他一声。
"峻炜。"
周峻炜停在门口。
"你手机里有个相册叫'案子',里面全是各种证据照片。但倒数第三张是你拍的何运晨趴桌上睡着的样子。"
周峻炜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那是证据",然后大步走了。但何运晨看见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捏眉心,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其他人被齐思钧和蒲熠星连哄带拽地送出了门,唐九洲走之前把零食纸袋塞进何运晨怀里说"你帮他吃"。齐思钧最后一个关上门,在门缝里朝曹恩齐竖了个大拇指。
曹恩齐靠在床头,脸上的血被护士擦干净了,露出那道缝得整齐的伤口——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像一道浅浅的烙印。何运晨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
"何运晨。"
"……嗯。"
"你手机里那段录音还在吗?"
何运晨抬起眼看他。
"我刚进急诊的时候,你站在外面录了一段。"曹恩齐说,"我听见了。"
何运晨的睫毛颤了颤。"……你听见了?"
"'曹恩齐你快点想起来了就回家。我冰箱里的饺子包好了,你不回来我就自己煮了吃掉。'"曹恩齐一字一字地重复,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最后那句你说的是——"
"别说了。"何运晨别开脸。
"'你回来好不好。'"
何运晨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看着曹恩齐,后者坐在病床上,脸上缝了七针,手腕吊着固定带,整个人像刚打完一场架。但他笑得那么从容,那么坦然,用那种"我记得一切"的目光稳稳地接住他。
"我回来了。"曹恩齐说,"饺子还在不在?"
"在。"何运晨说,"冻着。"
"那明天回去煮。"
"你手能动吗?"
"你煮。我负责吃。"曹恩齐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勾了勾他的小指,"你煮的比我好吃。"
何运晨没有抽开。他把那只小指扣紧了。
群消息在凌晨炸了。石凯发了一张偷拍——曹恩齐靠着何运晨的肩膀在病床上睡着了,何运晨坐着,头微微侧过去靠在曹恩齐头顶,一只手还攥着那只勾在一起的小指。
蒲熠星评论:"和解了。"
黄子弘凡:"这画面我等了两个月。"
唐九洲:"恩齐今天说了'我全想起来了',我哭得比那天他进手术室还狠。"
齐思钧:"他连我截屏的事都知道。现在压力给到我这边。"
郭文韬隔了很久出现,就一句话:"回来了就好。"
周峻炜最后发了一条,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是他手机相册里倒数第三张,何运晨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证据,勿删。"
何运晨第二天早上刷到这条的时候,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那张照片删了吧。不雅观。"
周峻炜秒回:"不行。证据链完整。"
曹恩齐在病床上笑得牵动了伤口,嘶嘶地抽气。何运晨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给他换了一杯温水递到嘴边。
"别笑了。脸不疼?"
"疼。"曹恩齐低头喝水,喝完了抬眼看他,"但开心。"
何运晨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窗外初冬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金线。曹恩齐脸上的伤还新鲜,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他靠在那里冲何运晨笑的样子,跟两个月前那个怯生生的、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何老师"判若两人。
那道光回来了。
完完整整的,一厘不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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