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钧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但黄子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黄子第一个冲上去。
"我能进去看他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不要刺激他,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黄子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石凯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臂也打着石膏,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他看起来比记忆中瘦了一圈,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号。
但他在看黄子。那双眼睛——那双黄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正在看着他,带着一种陌生的、客气的、礼貌的困惑。
"你好,"石凯说,"你是……?"
黄子站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比他在舞台上唱过所有高音加起来都要响。
"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石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缩,但黄子看见了。
他停住了。
"我是黄子弘凡,"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我们——我们是朋友。"
石凯看着他,皱了皱眉。"朋友?"
"对,朋友。"
"我怎么不记得你了?"石凯问。他的语气是困惑的,没有恶意,就是真的想不明白。"医生说我忘了近两年的事。你是我这两年认识的吗?"
黄子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的,但他笑了。
"对,"他说,"就这两年。没关系,慢慢来。"
石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礼貌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你哭什么?"石凯问。
黄子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热热的,咸的,顺着下颌滴下去。
"我没哭,"黄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我——我就是高兴。你醒了我就高兴。"
石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熟悉——是他困惑的时候习惯做的。
"我们关系很好吗?"他问。
黄子张了张嘴。
"很好,"他说,"特别好。"
石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哦,"他说,"那对不起啊,我不记得了。"
"不用道歉,"黄子说,"你什么都不用道歉。"
他站在床边,距离石凯一步之遥。他不敢再走近了。因为他怕看到石凯那种礼貌的、困惑的、陌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路人。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黄子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从密室里的并肩作战,到川西夜空下的并肩看星,到无数个深夜的电话,到那只咧嘴笑的柴犬暖水袋。那些光曾经在石凯的眼睛里亮着,亮得让黄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那些光没有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空空荡荡的。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其他哥哥们是分批进去看的。
齐思钧第一个。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石凯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还是顿了一下。
"齐思钧,"他笑着说,"你叫我小齐哥就行。"
"小齐哥,"石凯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经常管我吃饭?"
齐思钧愣了一下。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对,"他说,"我管你吃饭。你以后也记得多吃点。"
蒲熠星进去的时候带了那本书——石凯脚受伤的时候他带去的那本。石凯看到书皮的时候眨了眨眼:"这本我好像看过。"
"你看过,"蒲熠星说,"你去年看的。说写得还行。"
"那我不记得了,"石凯摸了摸书皮,"但我看书的习惯还在——这本书翻过的地方都折了角。"他翻开一页,里面果然有个折角。
蒲熠星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头翻书的样子。石凯还是那个石凯,翻书的习惯没变,歪头的习惯没变,皱眉的习惯没变。他记得自己是石凯,记得录过节目,记得爸妈。
他只是不记得黄子了。
蒲熠星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黄子靠在走廊的墙上。他走过去,站在黄子旁边。
"他认出你了。"蒲熠星说。
"什么?"
"他记得你管他吃饭,"蒲熠星说,"他的记忆还有碎片。也许——"
也许慢慢就会想起来。他没说完,但他和黄子都听懂了那句话。
黄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蒲哥,"他说,"我该不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们——"黄子的声音哽了一下,"告诉他我们在一起的事。"
蒲熠星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刚醒,情绪还不稳定,"他说,"医生说不能刺激他。你——你再等等吧。"
黄子点了点头。
他回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石凯躺在床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陌生。
黄子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两年。他们花了两年时间从陌生人变成彼此最重要的人。现在一场车祸把这些全抹掉了。
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在医院——石凯脚受伤那次,他们挤在一张病床上。石凯的石膏硌着床单,他的肩膀贴着石凯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说。他以为他们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
石凯住院的那段时间,黄子每天都来。
他每天早上过来,晚上走。有时候石凯在睡觉,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候石凯醒着,他就陪他聊天——聊过去两年发生的事情,聊节目,聊朋友,聊他们一起做过的所有事。
除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件事。
石凯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插嘴问"然后呢",有时候会皱着眉说"我怎么完全不记得"。黄子就笑着说"不记得没关系,你想听我就讲"。
有一天石凯忽然问他:"你干嘛每天都来?"
黄子愣了一下。"我——"
"你工作不忙吗?"石凯问,"我听小齐哥说你最近在录新节目。"
"忙啊,"黄子说,"但我更想来看你。"
石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黄子,"他说——这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
黄子的眼眶一下子烫了。
"是,"他说,"我对你特别好。"
"为什么?"
黄子看着他。石凯的眼睛是干净的、认真的、带着困惑的。他没有躲开黄子的视线,也没有那种警觉的警惕——他就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我们是朋友吗?他大概在想。
"因为你值得,"黄子说,"你对我也特别好。只是你不记得了。"
石凯低下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左臂。"那我挺对不起你的,"他说,"你对我好,但我都不记得。"
"你不记得没关系,"黄子说,"我记得就行。"
石凯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还挺奇怪的,"他说,"我来来回回就两句话——你不记得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两句?"
黄子笑了一下。"还会别的,"他说,"你爱听的。"
"什么?"
黄子张嘴想说——想说"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爱听我唱歌,"他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唱。"
石凯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唱吧,"他说,"反正我现在也跑不了。"
黄子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那个弧度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是石凯自己写的那首《数星一整夜》,他记得所有的词。
"数星一整夜,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石凯听着,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凯的脸上,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黄子唱着唱着,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石凯安静的脸,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在石凯的录音棚里,石凯坐在调音台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听听这首怎么样,我写的。"
那时候石凯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听。
黄子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病房里安静下来。
"好听,"石凯没睁眼,轻声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听你唱歌?"
黄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哑着说:"对。你说你最喜欢我唱你的歌。"
石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你哭什么?"他又问——跟刚醒来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没哭,"黄子说,"我高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是真的高兴。"黄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他不想让石凯看见自己的脸。
石凯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黄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黄子的背僵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黄子以为石凯睡着了,他才转过身。
石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夜灯的光里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的光,更清透、更安静,但仍然是亮的。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石凯说,"但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我看得出来。虽然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那种眼神我看得懂。"
黄子走回来,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石凯。
"对,"他说,"我喜欢你。"
石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问。
黄子沉默了一下。他能说什么?说我们以前在一起?说我们的关系是被一场车祸抹掉的?说你现在对我连基本的亲近感都没有,我该怎么告诉你我们曾经拥抱过、接吻过、许过永远?
"你想是什么关系?"他问。
石凯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但我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安心。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黄子的手攥紧了床单。
"那我们就先做朋友,"他说,"等你身体好了,等你——"他顿了一下,"等你想起来了,我们再谈别的。"
"要是我想不起来呢?"
黄子看着他。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石凯的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看起来那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黄子蹲下来,跟病床平齐。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他说,"从朋友做起。你以前用了两年才喜欢上我,那我就再用两年让你重新喜欢。"
石凯看着他。
"你可真傻,"石凯说。
"我知道。"
"两年不够怎么办?"
"那就三年、四年、五年——"
"你打算一辈子耗在我身上?"
"对。"
石凯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弯起来了。那个笑很轻、很浅,跟以前的笑不太一样——更安静、更珍惜——但黄子认出来了。
那是石凯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那好吧,"石凯说,"你等着我。我尽量想起来。"
黄子把头埋进床单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石凯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你别哭了,"他说,"你一哭我就觉得——好像我做错了什么。虽然我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黄子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着,但他笑了。
"好,"他说,"我不哭了。"
窗外天边的云散开了一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病房照得更亮了。
石凯偏头看着窗外。"今晚有星星吗?"他问。
黄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灰蒙蒙的天上,隐约有几颗亮着的点。
"有,"他说,"好几颗。"
"哪个最亮?"
黄子看着天上。有一颗星在云缝里亮着,不很大,但很稳。
"那颗,"他抬手指了指,"最亮的那颗。"
石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着眼看了很久。
"那颗是不是叫什么名字?"
黄子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石凯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柔和——跟川西那个晚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那时候石凯也坐在秋千上,指着天上说"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
黄子当时没看见。但这次他看见了。
"叫——"他说,声音很轻,"叫凯凯星。"
石凯偏过头来看他。"你怎么这么肉麻?"
"就肉麻了,"黄子说,"你以前比我更肉麻。"
"我不信。"
"真的。你写了一首歌叫《数星一整夜》,词里有句'你是我的方向'——那是我。"
石凯愣了一下。"那是写给你的?"
"对,"黄子说,"你写给我的。"
石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那只好着的手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首歌——"他轻声说,"我今天听你唱的时候,觉得有点熟悉。那个旋律——好像在哪听过。"
黄子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还记得旋律?"
"一点点,"石凯说,"就一点点。歌词记不住,但那个调——我觉得我唱过。"
黄子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平视着石凯的眼睛。
"你唱过,"他说,"你唱过好多遍。在录音棚里,在车上,在院子里——你随时随地都在唱。"
石凯看着他。"那你再唱一遍给我听,"他说,"也许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
黄子站在床边。月光、夜灯、石凯的目光,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开口唱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唱得很大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石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唱到那句"你是我的方向"的时候,石凯的睫毛颤了一下。
"黄子,"他打断了他。
"嗯?"
"我知道那句词是写给谁的了。"
黄子看着他。
石凯的手伸过来,抓住了黄子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虽然我不记得了,"石凯说,"但我知道是你。"
黄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他任由泪水淌了满脸,蹲在床边,把额头抵在石凯温热的掌心里。
石凯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别哭了,"石凯说,"我在呢。"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亮着。云又飘过来了,但它还在那儿。稳稳的,不灭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