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石凯起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三包零食——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牛肉干、一袋芒果干、一盒巧克力。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文韬的字,工工整整的:"记得吃早饭。吃不下就吃这个,好歹算点东西。"
石凯蹲下来,把纸袋抱在怀里。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曹恩齐那天录节目真的安静了很多。不追着人跑了,不抢道具了,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三分。石凯注意到之后忍不住笑了:"恩齐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曹恩齐眼睛一亮:"你笑了!"
石凯愣了愣。"我笑了?"
"你笑了,"曹恩齐用力点头,"你这两天都没笑过。今天终于笑了。"
石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说:"恩齐,你不用特意——"
"我知道不用特意,"曹恩齐打断他,"但我就是想让你笑。"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因为你笑起来好看。你不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天阴了。我不喜欢天阴。"
石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他拍了拍曹恩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运晨果然去找了导演组。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反正后面几天的录制行程里所有消耗体力的环节都少了石凯的名字。石凯发现的时候去找何运晨,何运晨推了推眼镜,一脸正经:"你腰伤复发,需要休养。这是医嘱。"
"我没腰伤——"
"现在有了,"何运晨说,"我说有就有。你坐着录就行,其他的兄弟们替你。"
石凯看着他。何运晨的表情很认真,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别跟我争,争不过我"。
石凯没争。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黄子在攀岩墙上窜上窜下,蒲熠星在旁边稳稳地指点路线,文韬在下面接应,曹恩齐举着GoPro拍得欢天喜地。齐思钧忙前忙后地张罗,偶尔跑过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他很久的重量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他感觉到了。
像是有很多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托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每个人出的力气不一样大,有的温吞有的热烈,但没有一个人放手。
最难熬的那天晚上,石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
不是跟谁闹了别扭,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毫无征兆的,那种熟悉的坠感又来了。像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掉,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什么都抓不到。
他坐在床上,手机扔在旁边。屏幕上是黄子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他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我给你拿了杯热牛奶,放门口了。你记得喝。"
他坐着,看着那扇门。他能想象黄子弯腰把杯子放在地上的样子,也许还会犹豫一下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会转身离开。
他应该去开的。他应该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把那杯奶拿进来、喝一口、回个"谢谢"。
但他动不了。他整个人被钉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没用。做什么都没用。喝了这杯奶你明天还是会这样。你永远都会这样。你只会拖累他们。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
石凯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他听见门外有动静——有人在说话。
"他还没开?"
"没有。奶都凉了。"
"敲了吗?"
"敲了,没应。"
"会不会出什么事?"
"别瞎说——"
然后有人敲门了。这次敲得比刚才重。
"凯凯,"是齐思钧的声音,"你醒着吗?"
石凯没动。
"凯凯,你把门打开一下行吗?我们有点担心你。"
"不说话也行,你开个门,我们就看一眼。"
"对啊凯凯你开一下嘛,我们保证不烦你——"曹恩齐的声音,尾音有点抖。
石凯把被子掀开,站起来。他的腿是软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他打开门。
走廊里站着五个人。齐思钧在最前面,蒲熠星在旁边,文韬站在后面一点,曹恩齐挤在文韬旁边,何运晨靠在墙上。黄子不在。
"黄子呢?"石凯问。
话音刚落,黄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红的,印着一只柴犬。
"我找阿姨灌的热水,"他气喘吁吁地说,"怕你冷了——"他看见门开了,看见石凯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头发乱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黄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石凯看着他手里的暖水袋。那只柴犬咧着嘴笑,傻乎乎的。
他忽然笑出来了。很小的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你是不是傻,"他说,"大半夜的去找什么暖水袋。"
黄子把暖水袋塞进他手里。"你不是冷嘛,"他说,"你每次手凉的时候就不说话。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石凯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水袋。热乎乎的,隔着布套烫着他的手心。
他站在门口,面前是他的朋友们。有人站在前面,有人站在后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重,就是那种"我们在"的重量。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担心了。"
齐思钧摇了摇头。"不用道歉。"
蒲熠星说:"你只要开门就行。"
文韬说:"开了就行。"
曹恩齐在旁边拼命点头。何运晨推了推眼镜:"下次你不想开门也行,告诉我们一声你还醒着就行。你应一声就行。"
石凯看着他们。走廊的灯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他一个个看过去——齐思钧微微泛红的眼眶,蒲熠星故作轻松的表情,文韬抿着的嘴唇,曹恩齐亮晶晶的眼睛,何运晨镜片后面认真的眼神,还有黄子。
黄子站在最边上,手里空空的,暖水袋已经塞给石凯了。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石凯。那个眼神像在说——你看,我们都在这。
石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水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别在走廊里站着了。"
六个男人挤进了石凯的房间。齐思钧占了唯一的椅子,蒲熠星坐床沿上,文韬靠着桌子站着,曹恩齐坐在地上,何运晨盘腿坐蒲熠星旁边。黄子坐在石凯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齐思钧开始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明天的行程改了,后天吃的餐厅他订好了,石凯妈妈前两天给他打电话问儿子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石凯听着听着,发现所有人都没走。曹恩齐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但就是不走。
石凯靠进被子里,把暖水袋抱在怀里。那只柴犬咧嘴笑着。
"你们打算在这过夜啊?"他问。
"嗯,"齐思钧说,"今晚在这凑合了。你睡吧,我们守着。"
石凯想说"不用",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往后倒在枕头上,拉了拉被子。暖水袋放在肚子上,热热的。
黄子把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房间暗下来,每个人都被拢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石凯闭上眼睛。他听见齐思钧压低声音在问谁"你手机调静音了没",听见曹恩齐小小的呼噜声已经起来了,听见蒲熠星在翻手机屏幕的窸窣声,听见文韬轻轻走动的声音。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后来的日子还是有好有坏。
石凯依然会有不想起床的早晨,依然会在某些时刻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但不一样的是——他不再一个人扛了。
他会在不想吃饭的时候给文韬发个消息,五分钟后门口就会出现一个纸袋。他会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给齐思钧打个电话,那边什么也不问,就开着视频,让石凯看着他在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他会在睡不着的时候给蒲熠星发"还在吗",蒲熠星永远回"在"。
他会在最难受的时候给黄子打电话。黄子有时候秒接,有时候过几分钟才回拨过来,但每一次接起来第一句都是"我在"。
"你在哪?"
"我在。你管我在哪,我就在。你说吧,我听着。"
石凯有一次半夜三点打过去,黄子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明显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他说"我在"的时候,声音还是清清楚楚的。
石凯沉默了很久。黄子就等着。
"黄子,"石凯说,"你说我还能好吗?"
黄子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能,"他说,"我跟你说,一定能。你信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在给我打电话,"黄子说,"你以前根本不会打。你变了。你在变好,一天一天地,你自己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石凯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黄子,你这个人真烦。"
黄子笑了:"我知道。烦人精。但你打都打了,骂都骂了,明天起来你还得见我。"
"明天见。"
"明天见。"
石凯挂了电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天光,灰蓝灰蓝的。他躺回去,把手机放在枕边,感觉到胸口的那股重量——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温度。
是黄子刚才那句话。是齐思钧的汤。是蒲熠星说的"爬着走也算数"。是文韬的零食袋子。是曹恩齐亮晶晶的眼睛。是何运晨冷静的"我给你安排好了"。
是所有伸过来的手。
他闭上眼。天要亮了。他想,那就再撑一撑吧。
反正他们都在。2
写得太戳人了,完全把情绪拿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