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删掉黄子弘凡的微信的。
不是冲动。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黄子发的:「凯凯,我在楼下。」
他没有回。
黄子在那条消息之后又发了三条,然后也停了。第一条是:「你开开门。」第二条是:「我看见你灯亮着。」第三条是:「……算了。」
石凯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很长,很长,长到手指滑了十几秒才到顶。第一条消息是黄子发的:「到了。」配一张机场照,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录制,黄子从北京飞过来,落地就给他报平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联系人没了。对话框清空。像从来没存在过。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比他以为的要平静。
他们分开的原因很小。
小到石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不是出轨,不是吵架,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大事件。是一次通告结束之后,黄子说了一句话。
"凯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想一下以后?"
当时他们在黄子家。录完音回来的深夜,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累得谁都不想动。黄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
石凯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公开的事,想说以后怎么相处,想说要不要告诉家里,想说那些石凯一直不敢碰的东西。
"以后再说吧。"石凯说。
"以后是哪天?"
"……等我准备好。"
黄子没再说话。但石凯感觉到了——那种失望。不是生气的失望,是累了。是攒了很久的期待又一次落空之后的那种,轻轻的、沉默的累。
那天晚上黄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睡。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第二天黄子走了。没说再见。不是故意的,是石凯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只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录音了,晚上不回来。」
石凯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等黄子联系他。黄子等他主动说点什么。
两个人都在等。谁都没等到。
前两个月最难熬。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像阴天一样的难受。不致命,但什么都提不起劲。
石凯照常工作。录节目,发歌,上通告。所有人都说他状态还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唱歌的时候不再闭眼了。以前他会闭眼,因为黄子说过他闭眼唱歌的时候最好看。现在他不闭了。闭眼会想起黄子坐在台下看着他的样子。
有一次录制双人游戏环节,搭档换成了别人。那个人笑起来声音很大,拍他肩膀的时候很用力。石凯配合着笑,心里想的是:黄子拍他的时候不会这么用力,黄子会先看他的表情,判断他今天累不累,然后决定用多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明明是自己做决定的那个人。明明是他说「以后再说」的。
但「以后」好像永远不会来。而他已经开始想念了。
第五个月的时候,石凯去录一个音乐节目。
候场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笑。很大声,很亮,像阳光打在玻璃上。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快了一拍,手指收紧。
然后他告诉自己:不是他。
但就是他。
黄子从拐角走过来,身边跟着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台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看见石凯了。石凯看见他看见自己了。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黄子的笑淡了下去。不是消失,是收起来,像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凯凯。"黄子说。
声音跟以前一样。比想象中平静。
"嗯。"石凯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然后黄子走了。从他身边经过,带着一阵风,身上还是以前用的那款香水。石凯闭了闭眼。
录制的时候他们不在同一个环节。石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他想听黄子唱歌。想了很久。比他想承认的久得多。
录完之后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工作人员跑过来说:"凯哥,等一下,导演说最后有个大合影。"
他留下来拍了合影。站的位置离黄子三排远。他尽量不看那边。
但大合影结束之后,导演突然说:"对了,你们两个上来一下,补一个双人镜头。"
石凯和黄子同时愣了一下。
"什么双人镜头?"
"就是——你们以前不是合作过嘛,剪花絮用。站近一点,对,就这样。"
两个人被推到一起。摄影师喊:「靠近靠近,挨着点。」
石凯往黄子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了黄子的肩膀。
很烫。
黄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石凯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闻到黄子身上的味道——香水,还有一点点汗,还有那种独属于黄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笑一下。"摄影师说。
石凯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僵的。
黄子倒是笑了。但石凯从镜子里看到——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快门按下的瞬间,石凯想:完了。
那天晚上石凯失眠了。
他又翻出那个抽屉,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折痕已经旧了,纸边有点卷。他展开,看了很多遍。
「我去录音了,晚上不回来。」
他盯着「晚上不回来」那几个字,突然意识到——黄子说的不是那天晚上不回来。是再也不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搜了黄子的名字。最新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录音棚的照片。配文:「新歌。」
石凯点开那首歌。旋律响起的前三秒他就听出来了——是黄子的声音,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黄子唱歌像在笑,这首歌里的黄子像在忍着什么。
副歌部分有一句词:「你说过以后,后来再也没有以后。」
石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眼。
他想起黄子蹲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的样子。想起黄子第一次牵他的手,在餐厅桌下,很轻很暖。想起黄子在他家楼下站了一整夜,发了三条消息,然后走了。
他想起自己说的每一句「以后再说」。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很久没有过的、眼泪自己往外涌的哭。枕头湿了一块。
他哭完了,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活该。"他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反驳。
第六个月。他们又见面了。
这次是工作。一个音乐综艺的特别期,邀请往季合作过的搭档重新搭档。导演组的意思很明确——观众想看你们。
石凯犹豫了三天。最后接了。
录制前一天晚上他没睡好。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东西。他打开衣柜挑衣服,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黄子说过他穿黑色好看。
他骂了自己一句。
录制当天到现场,黄子已经在化妆间了。石凯推门进去,黄子从镜子里看到他,点了点头。
"来了。"
"嗯。"
两个人之间隔着化妆台和一把椅子。比上次近了一点,但还是远。
排练的时候问题暴露出来了——他们不在一个频率上。
以前他们不需要对眼神就能同时进副歌,现在石凯唱快了黄子慢了,黄子转调了石凯还停在原来的调上。不是技术问题,是默契没了。那种无形的、说不清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断了。
"停一下。"导演喊。
石凯喘着气,看向黄子。黄子也在看他,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是难过。
"我们重新来。"黄子说。
"好。"
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又断了。
第四次黄子突然说:"凯凯。"
石凯看向他。
"你听我唱。"黄子说,"别管别的,就听我。"
石凯点了点头。
音乐再起。黄子先开口,声音很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石凯听着他的声音,跟着进去了。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然后他找到了。
那个东西回来了。不是完整的,是碎的,但碎片在发光。他顺着那些碎片走,黄子牵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唱完之后棚里安静了两秒。
"过了。"导演说。
石凯喘着气,低下头。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黄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
"还行。"黄子说。
"嗯。"石凯说。
黄子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录制结束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石凯坐在角落,黄子坐在对面。
饭吃到一半,黄子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淡,坐下来没怎么动筷子。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没事。工作的事。"
石凯没问。但他注意到了——黄子接电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后来散场了,大家各自走。石凯在停车场等车,黄子也来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中间隔了两米。
"你住哪边?"黄子问。
"东边。"
"顺路。我送你?"
石凯犹豫了一下。
"好。"
车是黄子开的。石凯坐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夏末的燥热。
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音乐在放一首老歌,不认识的。
开了十分钟,黄子突然开口。
"凯凯。"
"嗯。"
"你最近好吗?"
"还行。"
"真的?"
"真的。"
沉默。
"你呢?"
"我也还行。"
又沉默。
"你那首歌,"石凯说,"新歌。那句词——"
"别问。"黄子说。
石凯闭嘴了。
又开了五分钟。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到了。"石凯说。
车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
"凯凯。"
石凯没动。
"你删了我微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石凯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黄子说,声音很平,"我看见了。你删了之后我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
石凯的喉咙很紧。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不想——"
他说不下去了。
黄子也没再逼他。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音乐还在放,那首老歌唱到了副歌,歌手在唱「如果能重来」。
"凯凯。"黄子说。
"嗯。"
"我等了你五个月。"
石凯闭了眼。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五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逼太紧了?是不是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是。"
"那是谁的错?"
石凯没说话。
"是我的吗?"
"不是。"
"那是谁的?"
石凯转过头看着黄子。黄子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石凯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是我的。"石凯说。
黄子没说话。
"是我不敢。"石凯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我不敢想以后。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觉得——觉得我配不上那个以后。"
黄子转过头看他。
"你傻不傻?"
"傻。"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以后不以后的?我只在乎你。"
石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黄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过来,很慢,像在试探。手指碰到石凯的脸,擦掉那滴眼泪。
"还走吗?"黄子问。
石凯摇头。
黄子把他的脸捧住,拇指在他颧骨上摩挲了一下。
"那回来。"黄子说。
石凯没动。他怕一动这个瞬间就碎了。
"回来吧,凯凯。"
石凯终于动了。他倾身过去,靠在黄子怀里。方向盘硌着他的肋骨,安全带的扣子顶着他的腰,姿势很别扭,但他不管。
黄子的手臂环上来,很紧。
"对不起。"石凯说。
"别说了。"
"对不起。"
"别说了。"
"对不起——"
黄子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跟以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试探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吻。是带着五个月的委屈、五个月的想念、五个月的「你到底在想什么」的吻。石凯闭着眼,手抓着黄子的衣服,像怕他跑了。
黄子没跑。黄子把他抱得更紧了。
后来他们还是花了很久才回到从前。
不是那种「和好之后一切如初」的童话。是磕磕绊绊的、需要重新磨合的、有时候还会因为同一件事卡住的过程。
石凯学会了说「以后」。不是敷衍的以后,是真的在想以后。他开始跟黄子聊那些以前不敢碰的话题——公开、家人、五年之后在哪里、要不要养一只狗。
黄子学会了等。不是那种沉默的、攒失望的等,是看着石凯的眼睛说「我等你,但你要告诉我你在往哪走」的等。
他们又一起录了歌。这次是石凯写的词。有一句写的是:「回声散了又聚,我终于听清了你在说什么。」
黄子听完demo说了一句:「你终于肯写了。」
石凯说:"你逼我的。"
黄子笑了:"我逼你的?"
"你那天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就写了。"
"哪句?"
"所有。"
黄子没再说话。他抱了石凯一下,在录音棚里,在麦克风前面,在满墙的隔音海绵中间。
石凯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款。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黄子突然说:"凯凯。"
"嗯。"
"你手机里还存我照片吗?"
石凯想了想:"五百多张了。"
黄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大声。
"你什么时候存的?"
"分开的时候也没删。"
黄子不笑了。他看着石凯,眼睛亮亮的。
"你那时候每天都看?"
"……嗯。"
"傻不傻?"
"傻。"
黄子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下次别删我微信了。"
"不删了。"
"说真的。"
"说真的。"
黄子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那说好了。"
石凯没说话。他只是把黄子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
窗外有风。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但这一次,他知道以后在哪了。1
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