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北正在擦手上的粉底。
那是节目组造型师硬给他拍上去的,说为了镜头里气色好。林北不喜欢这种假白的颜色,像戴了一层面具。
“林老师,稍微等一下。”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编导,叫小周,手里抱着一叠台本,脸上挂着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甜美又带着点讨好的笑。
“林老师,导演组刚才看了您的初舞台,非常震撼。”小周一边说,一边把台本摊开在化妆台上,“所以到了下一轮‘主题赛’,节目组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环节。”
林北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
小周没察觉到他的冷淡,或者说,她习惯了被无视。她继续兴奋地说:“这一轮的主题是‘成长’。导演组的意思是,您作为‘素人’代表,最能体现成长的痛感。我们为您安排了一段VCR,还有……一段独白。”
她指着台本上的一行字。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我想起了我在工地搬砖的日子,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让看不起我的人后悔。”*
林北的手指在台本上点了点:“我没在工地搬过砖。”
“哎呀,这只是为了情感铺垫嘛!”小周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观众需要感动,需要眼泪。您只要照着念,稍微带点哽咽,那个效果绝对炸裂。这叫什么?这叫‘美强惨’人设,现在最吃香了。”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林老师,这可是导演组特意给您开的小灶。只要这一段演好了,热搜预定,保您晋级。”
林北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为了你好”的光芒,但那光芒背后,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攥在某个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手里。
“如果不念呢?”林北问。
小周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啊?不念?那……那怎么行?这是流程啊。而且,如果不配合剧本,评委那边……”
“评委那边,我会说。”
林北站起身,把那本精心设计的台本推了回去。
“告诉导演,我不演。”
小周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甜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恼怒:“林北,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全民唱将》,不是你的个人演唱会。你以为你是谁?没有节目组的包装,你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别让我上。”
林北说完,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小周气得跺脚,抓起对讲机就要喊,但看着林北的背影,她又忍住了。这人现在是热点,不能硬来。她咬着牙,对着对讲机低声说:“导演,他不肯配合……对,那个‘工地搬砖’的梗他不肯用……行,我知道了,我会盯着他。”
……
演播厅的灯光比第一轮更刺眼。
这一轮的赛制升级了,现场不仅有五百位大众评审,还有三十位媒体评审。舞台设计得更加华丽,巨大的机械臂悬挂在半空,像是某种巨大的工业怪兽。
林北站在候场区,听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个上去。
有人唱哭了,有人讲了自己的悲惨童年,有人感谢了八辈祖宗。
每一个故事都完美得像教科书,每一滴眼泪都落在精准的节拍上。
“下一位,林北。”
主持人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审视。
林北走上台。
这一次,没有乐队伴奏。舞台中央只放了一把高脚凳,和一个立式麦克风。
灯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巨幕上。
“林北,”坐在评委席正中的周启明开口了,他今天换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严厉,“上一轮你的表现很……特别。但这一轮是‘成长’主题。听说节目组为你准备了很感人的故事背景?”
林北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评委席,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故事是编的。”
全场哗然。
周启明皱眉:“什么?”
“我说,故事是编的。”林北的声音很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我没搬过砖,没死过亲人,没在地下室吃过泡面。我活得挺好,甚至有点无聊。”
“那你唱什么?”另一位评委问,“这一轮的主题是‘成长’。”
“我的成长,就是学会了怎么不被你们当猴耍。”
林北说完,对音响师比了个手势。
没有前奏。
没有铺垫。
他直接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冷硬质感。
*灯光师,请给个特写*
*把我的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好让你们看清,这皮囊下*
*有没有藏着你们想要的痛楚*
第一句唱出来,后台导演组的休息室里,总导演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他在干什么?!切断!把麦克风切断!”
“导儿,来不及了!直播信号已经推流了!”
舞台上,林北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在层层剖开这个华丽的舞台。
*剧本第三页,写着我要流泪*
*说我不哭,就不配拥有梦想的光辉*
*你们把眼泪做成提词器*
*挂在半空,嘲笑我的所谓“纯粹”*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准备被感动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听不懂歌词里的隐喻吗?不,他们听得懂。
他们只是没想到,有人敢把遮羞布扯下来,直接甩在他们脸上。
林北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那不是陶醉,那是一种被束缚后的挣扎。
*我是你的提线木偶*
*在你们搭建的舞台上颤抖*
*你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要我把尊严,嚼碎了咽下喉*
*哪怕心里早已腐朽*
*脸上也要挂着,感恩的笑容*
唱到“感恩的笑容”时,林北猛地睁开眼,嘴角真的扯起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极度讽刺,极度扭曲,配合着舞台上方那几盏惨白的聚光灯,像极了某种恐怖片里的画面。
后台,小周编导脸色惨白,手里的对讲机都在抖。
“完了……全完了……”
评委席上,周启明的脸色铁青。他听出来了,这首歌不仅仅是在骂节目组,也是在骂在这个圈子里制定规则的所有人。
这是在砸场子。
但林北没有停。
副歌部分,他的高音炸裂开来,不再是粗粝的砂纸,而是变成了锋利的刀片。
*剪断它!剪断它!*
*这该死的、名为“为你好”的线*
*你们在幕后数着钞票*
*我在台前演着疯癫*
*这不是成长,这是阉割*
*把我的棱角磨平,塞进你们的模具里面!*
最后一个高音,林北没有用假声,而是用真声硬顶了上去。
那是濒临极限的嘶吼。
全场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我是提线木偶*
*但我今天,想学会自己走*
*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也好过,做你们手里*
*最听话的狗*
最后一个字落下。
林北松开麦克风。
麦克风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嘭!”
这声巨响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
观众席上,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评委席上,周启明死死盯着林北,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他知道,这期节目播出后,舆论会炸。
但林北不在乎。
他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很涩。
但他觉得,这是全场最真实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导播间。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他知道,那个总导演就在那里。
林北对着那面玻璃,竖起了一根中指。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了舞台。
身后,终于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整齐的、礼貌的掌声。
而是稀稀拉拉的、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那是被压抑久了的、普通人想要剪断线的心声。
……
后台走廊。
林北刚走下台阶,就被几个保安拦住了。
“林先生,导演请您去一趟办公室。”保安的语气很硬,手已经搭在了林北的肩膀上。
林北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带路。”
他不需要逃。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那个咬着没点燃的烟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着林北被保安带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提线木偶?”
男人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
“有点意思。”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刚觉醒的野兽。
“看来,这潭死水,终于要浑了。”1
呜呜呜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