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和亲离别苦

御河之上，河灯悠悠飘荡，点点烛火映着粼粼水波。

子夜的夜风带着几分清寒，吹起璟韵大红吉服的衣袂。方才满心向往草原新年的欢喜，稍稍敛去，心底那层藏得浅浅的顾虑又浮了上来。

她方才说想去草原，并不是惧怕北疆的风雪，也不是畏惧他乡的生活。

只是深宫之中，见过太多的离别。

宫中不少皇姐，奉旨远嫁和亲，从此便千山万水阻隔，一别便是永诀。

自踏出京城宫门那一日起，便再也没有机会重回故土，再也不能踏回长安的土地，再也不能与父母兄长团聚守岁。

偌大的紫禁城，唯有长姐和敬，是特例，能够长久留居京中。

这般旧事，她从小听宫人闲谈，也亲眼见过那些公主离别时的凄惶。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远赴千里之外的草原，心中便难免生出一丝忐忑。

璟韵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绣着缠枝海棠的玉佩，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少女的柔软与怅然，抬眼看向拉旺多尔济：

“我不是怕草原的风雪，也不是怕那边的日子。”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又恳切：

“只是宫里有几位皇姐，和亲远嫁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过。普天之下，也唯有和敬姐姐，可以长住京城。”

杏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认认真真道出心底最实在的念想：

“所以我才会想问，往后我嫁过去，能不能回来？哪怕只是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好的。”

她所求的，不是年年都要居于紫禁城。

只求一个念想，一个盼头。

纵使身在千里草原，也尚有归途，尚有机会回到长安，见见父皇母后，见见长姐与各位兄长，再看一看这御河灯火，再赴一回阖家守岁。

若是连偶尔归来都成奢望，那便是将故土彻底隔在了千山之外。

拉旺多尔济听着她这番话，神色微微一凝。

他何尝不清楚大清和亲公主的境遇。

多少女子，一嫁便是一生别离，故土只能存于梦里。

他明白，璟韵这份不安，不是娇气，是见过离别之后，心底生出的一份惶恐。

他上前半步，稳稳站在她身前，目光沉静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切：

“我懂你的担忧。那些和亲的公主，身不由己，是家国局势所迫，身不由己。”

“但你不一样。”

他望着她，语气笃定无比：

“你是固伦永宁长公主，是圣上皇后心尖上的女儿。我娶你，不是迫于邦交的无奈和亲，是两情相悦的婚约。”

“我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我向你许诺，归乡之路，永远为你敞开。”

“不必强求年年都回，可只要你心念故土，想回长安看一看，想陪陪父皇母后，想和家人共度除夕，我便陪你启程。”

“可以是春日回京赏花，可以是岁末回来守岁。哪怕只是住上三两月，再返回草原，都由你说了算。”

“你是我的王妃，亦是大清的公主。你的根，永远在这里。草原是我们的家，长安，也永远是你的家。”

他说的郑重，没有空泛的安慰，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承诺。

璟韵静静听着，紧绷的心绪慢慢松了下来，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愁绪缓缓散去。

她轻轻抿了抿唇，微微点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许多了。”

不远处的廊下，和敬将二人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便是远嫁之后，又得恩旨得以久居京城的公主，最懂得那份身在异乡、思念故土的滋味。

此刻听见小妹心中的顾虑，眼底掠过一抹怜惜，缓缓走上前来。

永璜与永瑢也随之走近。

和敬走到璟韵身侧，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开口：

“妹妹，你不必太过忧心。当年我远嫁蒙古，能重回京城安居，是父皇母后的厚爱。如今你与多尔济这门婚事，本就情投意合，并非不得已的和亲。”

“多尔济既许下诺言，便定然不会食言。往后你若是思念家人，只管回来便是。”

永璜也沉声附和，目光看向拉旺多尔济，带着兄长的郑重：

“多尔济，今日之言，我们都记在心里。我小妹心思柔软，最怕的便是骨肉分离。往后，千万莫要让她徒留思乡之苦。”

拉旺多尔济微微颔首，神色肃穆：

“大阿哥放心，我定恪守今日之诺。”

夜色沉沉，河灯依旧在河面缓缓漂流。

新岁刚刚到来，

少女心中那层关于离别与归乡的隐忧，被良人的许诺，家人的宽慰，一一抚平。

长安灯火依旧，草原风雪可期。

往后岁岁，她不必做那个一别难归的和亲公主，

她可以拥有两处故乡，拥有来去自由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