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昀自乾清宫外远远见过璟韵与拉旺多尔济和睦相伴的光景,一路回宫,心底那点酸涩别扭始终萦绕不散。
往日澄澈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层层漾开不平之意,挥之不去。
她恪守规矩,照旧去往长春殿给皇后请安,面上礼数周全、温婉依旧,半点无人看出心绪异动。
只是待人闲谈之间,少了往日的坦荡热忱,多了几分沉敛疏离。
待请安礼毕、出宫回府,暮色已然轻垂。
福府院内灯火初上,庭院静静,晚风微凉。
福尔康近日居家养闲,不必日日早起上朝,入夜便在院中闲坐等候安昀归来。
他心思本就狭隘敏感,又终日记挂御园受辱之事、耿耿于怀璟韵的存在,一双眼睛最擅捕捉旁人情绪。
一见安昀面色淡淡、眉宇含着浅浅郁色,全无往日归府时的柔和笑意,他当即察觉不对劲。
待侍女退下、院落只剩二人独处,福尔康便轻声上前,故作温柔询问:
“今日入宫可是遇了什么事?我瞧你心绪不宁、神色郁郁。”
安昀本不想多说宫中是非,奈何心底积着满腹酸涩委屈,被他轻声一问,瞬间便松了防备。
她轻轻颔首,语气淡淡怅然:
“方才入宫请安,途经乾清宫外,偶遇璟韵公主与漠北小王爷同行。
二人相伴和睦、言笑安然,看着倒是一对极为登佳的璧人。”
这话本是中立感慨,落在福尔康耳中,却瞬间被他抓准可乘之机。
他眼底阴翳一闪,面上依旧温声细语,顺势接过话头,开始步步挑拨。
他轻叹一声,语气似是无奈、似是公允,实则句句刻意曲解、刻意引导:
“你今日瞧见的,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璟韵公主自幼得帝后极致偏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自然活得随性自在、无忧无虑。
旁人半点不能非议、半点不能触碰,稍有不慎,便是不知尊卑、失了规矩。
那日御园之事,我不过随口闲谈几句,便被她当众立规、折辱颜面。
说到底,便是她恃宠而骄、仗着嫡位尊荣,拿捏身段、欺压旁人罢了。”
旧事重提,字字都是他偏执不甘的私怨。
安昀静静听着,心底原本浅浅的酸涩,被他一点点勾起、放大。
福尔康侧首看着她沉默动容的模样,知晓她已然听进心里,继续柔声蛊惑:
“你性子太过柔软纯良,从不与人争、从不与人怨。
可这深宫之中,最是容不得老实人。
她生来尊贵、生来被捧,自然随心自在。
可你呢?
你谨守本分、温顺恭良、恪守礼教,事事周全、处处忍让,
到头来,却还要看着她风光无限、人人追捧,看着旁人尽数围着她转。
同是天家格格,偏偏天差地别。
你心底委屈、心生不平,也是人之常情。”
一番温柔软语,句句戳中安昀心底最微妙的失衡之处。
他从不激烈怒骂,只这般潜移默化、温水煮茶,一点点扭曲她的是非观。
安昀本就因白日所见心生芥蒂,此刻被枕边人层层开导、步步蛊惑,
心底最后一点公允清明,彻底消散殆尽。
是啊。
她安分守礼、温顺度日,事事小心翼翼。
可璟韵随性贪吃、肆意撒娇、随心所欲,却依旧万人偏爱、良人守候。
这般对比,怎能不叫人心底怅然、暗自不平?
从前她只觉璟韵端庄通透、值得敬重。
如今在福尔康日复一日的挑拨、对比、曲解之下,
心底已然悄悄认定——
是璟韵恃宠矜贵、端架子、压旁人,是她占尽风光、不知体恤。
安昀垂眸轻叹,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隔阂与疏离。
“原来如此……我先前倒是不曾多想。”
语气轻轻,却彻底偏了本心。
福尔康见她终于彻底被自己说动、心底生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要的便是如此。
他无法撼动璟韵分毫,帝后庇护、藩王守护、朝野敬重,
他这辈子都无从报复、无从扳回颜面。
那他便一点点离间、一点点挑拨,
让她身边之人渐渐疏离、让旁人心底生芥蒂,
让她看似圆满的风光底下,悄悄布满无形的隔阂与是非。
他伸手轻轻扶住安昀肩头,语气温柔,眼底却是深沉算计:
“你不必多想,只需安稳度日便好。
咱们安分守己、相守度日,不必去攀附、不必去艳羡旁人。
只是往后见了璟韵公主,心中有数、保持距离便是。
免得稍有不慎,又被她拿规矩压身、自取难堪。”
安昀默然颔首。
这一刻,她彻底被谗言蒙心。
往日姐妹温情、恭敬亲近尽数消散,
心底只剩下浅浅隔阂、隐隐芥蒂与说不清的不平。
夜色沉沉,福府庭院寂静无声。
温柔枕边言,最能乱本心。
福尔康的偏执私怨,终究是彻底染了单纯良善的安昀。
深宫无形风波,自此,又多了一道绵长难解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