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意绵长,茶点清甜依旧。
璟韵毫无拘谨之态,坐在小案前细细品食软糯糕点,吃得眉眼舒展、安然自在。
拉旺多尔济静立一侧,不抢不扰,只温柔注目相伴,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语气温和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乾隆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二人,眼底盛满了然的笑意,不打扰、不点破,任由两个孩子在殿中闲坐闲谈,岁月温柔静好。
深宫别处,却是另一番心境。
安昀自大婚过后,日日居于福府新院,虽身着锦绣、位居福晋,日子却从无半分松弛轻快。
这些时日,福尔康依旧心结难解、执念不散。
白日在外谨守臣礼、故作端正,夜里回府,便时常在她耳边絮絮不休,句句皆是对璟韵的偏见揣测、满心不甘。
枕边言语日日浸润,早已彻底扭转了安昀最初公允平和的心性。
她本是纯善软和、无妒无争的性子,奈何耳根太软、极易被人牵动,久而久之,心底对璟韵的隔阂越来越深,甚至悄悄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芥蒂。
今日她依礼入宫,欲向皇后请安问安,途经乾清宫宫外御道,无意间抬眸一瞥,恰好望见殿外廊下那一幕安稳和睦的光景。
冬日暖阳正好,落在乾清宫殿檐之下。
璟韵刚食罢茶点,从殿中缓步走出,身姿清丽悠然,眉眼恬淡无扰。
拉旺多尔济紧随身侧,不远不近、从容相伴,目光温柔克制,满眼皆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二人虽无半分逾矩亲昵,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安稳。
一个随性天真、被万般纵容,一个温润守候、事事迁就。
那般松弛、那般坦荡、那般无忧无虑,是深宫之中最难得的清净圆满。
安昀立在青石道上,脚步骤然顿住。
她静静望着那一幕光景,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细细的酸涩。
同是天家格格,同是金枝玉叶。
璟韵身为嫡固伦公主,自幼得帝后捧在掌心,归宫之后更是万般荣宠加身。
无需刻意讨好任何人,无需看人脸色,无需揣度人心。
难过可撒娇,无聊可蹭吃,随性自在、天真不减,连草原尊贵的小王爷,都甘愿岁岁等候、温柔相伴,满心满眼唯她一人。
反观自身。
虽得大婚尊荣、福府福晋名分,看似风光圆满,实则日日被枕边怨语缠绕,心绪不得安宁。
她本盼着新婚和睦、岁月安稳,可自大婚以来,日日听着尔康满腹怨怼、耿耿于怀,心境时时被是非纠葛裹挟,再无往日纯粹安然。
从前她真心敬重这位嫡皇姐,心悦她的端庄通透。
可如今,被日复一日的枕边偏见潜移默化,再看见璟韵这般无忧无虑、人人偏爱、良人相守的模样,
心底不再是敬重,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酸涩。
凭什么——
凭她璟韵占尽世间所有圆满,荣宠、偏爱、真心样样皆得,随性自在不染尘埃?
凭自己循规蹈矩、温顺恭谨,却偏偏身陷是非、心绪难安、日日被俗事心结困住?
一丝淡淡的妒意,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她明知这份心绪狭隘不妥,明知璟韵从未主动伤她、害她,
可人心最是微妙,日日听惯了旁人的诋毁揣测,再亲眼看见旁人的圆满无忧,
终究是难以全然坦荡。
廊下的璟韵全然未曾察觉远处的人影,依旧随性抬步前行,轻声和身侧的拉旺多尔济说着闲话,眉眼灵动温柔。
拉旺多尔济心思敏锐,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宫道,瞥见立在原地神色复杂的安昀,眸底温润笑意微敛,掠过一丝清明冷意。
他看得通透。
看得见安昀眼底藏不住的酸涩、别扭与妒意。
也知晓,这份无端生出的偏见与心结,皆是福尔康日夜挑拨、潜移默化所致。
人心偏移,从来都非一日之寒。
他不动声色,未曾点破,只是微微侧身,悄然将璟韵护在身侧半分。
面上依旧温和从容,不露分毫锋芒,心底却已然暗记于心。
旁人若心生芥蒂、暗起风波,他便岁岁立在此处,护他心尖之人一世清净、无忧无扰。
远处的安昀定定伫立片刻,心绪翻涌复杂,终究敛去眼底所有神色,垂眸压下满心酸涩与别扭。
她缓缓屈膝远远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默然抬步离去。
前路依旧是请安问礼的规矩日常,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
心底那片纯粹良善,已然悄悄蒙上了一层偏见的尘埃。
深宫风波,从来不在轰轰烈烈的争执对峙,
只在这一次次眼所见、心所动、悄然偏移的方寸之间。
暗流无声,缓缓滋生,来日终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