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对御园一事的公允评议愈演愈烈,流言细碎入耳,终究传至福府。
福伦近日入朝堂理事,耳中屡屡听闻同僚私下议论,皆道福尔康心性轻狂、不知尊卑,竟敢当众妄议固伦璟韵公主,失了臣子本分、丢了世家气度。
流言不重,却句句戳在脸面根基上。
退朝回府,福伦面色沉敛,即刻命人传福尔康入书房问话。
书房肃穆沉静,檀香袅袅,气氛凝重压人。
福伦端坐主位,目光沉沉看向立在下方的长子,语气严厉正色,毫无半分姑息:
“你可知错?”
福尔康本就心底郁结、暗藏不甘,连日被宫中闲话戳中难堪,此刻被父亲当面问责,心头愈发憋屈,却不敢公然顶撞,只能垂首闷声道:
“儿子不知何处有错。”
他依旧偏执执拗,心底仍旧认定——
璟韵纵然是嫡固伦公主,终究是待嫁和亲的皇族棋子,自己不过随口闲谈,却被她当众立规矩、折尽颜面,是对方恃宠端架子、刻意压辱自己。
见他不知悔改、满心执拗,福伦气得眉头紧蹙,厉声训诫:
“无知狂妄!
固伦璟韵公主,是圣上嫡亲公主、金尊玉贵,位同亲王,乃是你未来妻室的嫡皇姐!
御前规矩、朝堂尊卑,你自幼熟读通晓,
你竟敢在御园公然妄议公主宿命、言语轻慢嫡尊?
公主归宫以来,温顺端方、知礼守度,朝野上下人人称颂,
唯独你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尚未尚主便敢轻辱天家,若日后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你岂不是要愈发无法无天?!
今日宫中人人夸赞公主端庄自持、宽严有度,
唯独你一人,落得轻狂失度、不知尊卑的笑名!
你不仅丢尽自己脸面,更是丢尽福家世代忠良的家风体面!”
一番严厉训话,字字铿锵、句句切责,不留半分情面。
福伦久经朝堂、深谙帝王心性,最是清楚——
圣上与皇后对这位嫡公主极尽疼惜、护若珍宝,
唯独帝后二人可唤她小字,朝野上下、宗室臣子、宫人眷属,
一律只可尊称璟韵公主、公主、固伦公主,半点不得轻狎称字。
今日这桩看似微小的越矩之过,若被圣上记在心里,
便是福尔康一生仕途、终身前程的最大隐患。
福尔康被训得面色青白交加,心底的不甘与怨怼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淤积偏执。
他垂着头,眼底阴翳暗生,嘴上恭顺听训,心底却半点未服。
另一边,闺阁院落之中。
安昀听闻御园始末、又知晓夫君被父亲严厉训斥,心中柔软不忍。
她性情温和软糯、心性单纯,并无半分争妒狭隘,只想着前来劝慰福尔康、化解芥蒂。
她轻声细语,温柔劝解:
“尔康,你此番确实失了分寸。
璟韵公主是嫡固伦公主,身份尊崇无比,本就该恪守君臣礼数。
你前日言语太过轻率,被公主立规矩、被旁人议论,也是情理之中。
你切莫心生芥蒂,往后谨言慎行、恭敬守礼便是,
咱们初冬便要大婚,安稳顺遂、惜福守礼才是最好的。”
安昀本心纯善,只想劝他释怀执念、安分守礼、安稳待婚。
她恪守尊卑礼数,从不敢私唤公主小字,唯有恭谨尊称,守得规矩端正。
可她性子太过单纯柔和、极易被旁人牵动心绪。
此刻福尔康满心郁结偏执、满心委屈不甘,见温柔娇妻前来劝解,非但没有醒悟悔改,反倒顺势将满心私怨尽数吐露。
他压低声音,满脸愤懑委屈,字字偏执:
“我何尝不知守礼?
可那位璟韵公主,看似温顺纯良、通透谦和,实则最是恃宠拿捏身段!
平日里一副无辜娇柔模样,实则处处端嫡公主架子、刻意压人一头。
旁人都道她端庄大度,可我只觉她矫揉做作、故作通透,
不过是仗着帝后偏爱、仗着嫡位尊荣,刻意折辱我、打压我颜面罢了!”
福尔康一腔偏执怨气尽数倾泻而出,句句带着主观偏见、狭隘揣度。
他全然无视自己越矩在先、妄议尊上在前,
反倒将所有过错、所有难堪,尽数推给璟韵,认定是她刻意仗势欺人。
安昀本是前来开解劝和,
可日日相处、耳濡目染,终究抵不过枕边人反复的偏执说辞。
她心性单纯、没有太多分辨是非的定力,
听着福尔康一遍遍贬低揣测、满心怨怼,
心底原本公允平和的想法,竟悄然慢慢偏移。
潜移默化之间,
她心底竟也悄悄生出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芥蒂与隔阂。
心底默默暗道:
难道……真的是璟韵公主太过端架子、太过刻意严苛?
纯真善意被枕边偏执渐渐裹挟,
原本中立公允的心性,悄然埋下了一丝偏见隐患。
书房外秋风寂寂,院落沉沉。
福家训子未能劝回狂妄心性,
娇妻劝解反倒被偏执带偏、暗生芥蒂。
一边是愈积愈深、睚眦暗藏的私怨,
一边是悄然偏移、懵懂生隙的心境。
无人知晓,这一场微不足道的家庭劝解,
已然为往后深宫风波、是非纠葛,埋下了绵长深远的祸根。
而深宫深处,唯有帝后二人,偶在无人偏殿、私室独处之时,
会温柔唤那一声独属于他们的亲昵小字——之之。
其余朝野众人,终生只可敬称公主尊号,不敢越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