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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罗丽水渊燃心

第一卷·第一章:净水初逢

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精英小学二年一班的窗棂,在课桌上洒下一片碎金。

王默趴在课本上,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落回纸面。她刚刚在数学练习册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皱的涟漪。花心处被她用红笔点了一个小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该有一团火。

“王默同学,上课要专心哦。”

罗丽的声音从心底传来,带着温软的笑意。

王默赶紧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假装在认真演算。讲台上,班主任正在讲解分数的加减法,那些数字像一只只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

她偷偷摸了摸手腕上新出现的水晶手链——那是昨天放学后,在叶罗丽娃娃店与罗丽缔结契约时得到的。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湖水。

“罗丽,你说……这个世界之外,真的还有别的世界吗?”她在心里问。

“当然啦,主人。”罗丽的声音轻快起来,“仙境里有很多很多奇妙的地方,比人类世界大得多呢。不过现在还不是去的时候,你的力量才刚刚觉醒——”

话没说完,王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课桌、黑板、窗外的梧桐树,一切都像被浸入水中,边缘模糊起来。她听见罗丽低呼了一声,紧接着,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她坠入一片蓝。

那是一种比天空更深、比宝石更透的蓝,澄澈得仿佛能映照出灵魂的轮廓。王默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巨大的水面上——不,她就在水的内部,呼吸顺畅,周身被柔和的光晕包裹。

“罗丽?罗丽!”

没有回应。

王默环顾四周,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尖叫。很奇怪,她明明应该害怕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学生,突然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水之世界,周围什么都没有。

可她只是紧张地攥紧了手心,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罗丽说过,叶罗丽魔法最核心的力量,来源于内心的纯粹。

“这里……是仙境的一部分吗?”她轻声自言自语,双脚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水面在她脚下泛起涟漪,却没有沉下去。她像踩着一面巨大的、流动的镜子。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水波凝结成柱,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她层层围住。那些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令人目眩,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隔绝感。

这是试炼,还是陷阱?

王默不知道。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呼喊“放我出去”。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最近的一根水柱。

“好凉……”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惊叹,“可是好干净。比游泳池的水干净多了,比……比什么都干净。”

她的指尖与水面接触的地方,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波纹向深处传去。

在水之幻境的最中心,有一道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站在幽蓝的水之宫殿前,湖水在他脚边温顺地起伏,像千百只臣服的生灵。他的面容隐在水光与阴影之间,五官精致得不似凡物,一双眼睛是更深邃的蓝,仿佛盛着万顷碧波与千年孤寂。

水清漓。

叶罗丽仙境的水王子,灵犀阁圣级仙子之一,净水湖的主人。

他见过无数闯入者。曼多拉的使者、迷失的人类孩童、被野心驱使的仙子,每一个都被水之幻境的威压吓得涕泪横流,哭喊着求他放过。

但眼前这个人类女孩——

没有哭。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后退。

“有趣。”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清冽而遥远。

他挥了挥手,水之屏障更加浓郁,幻境中开始出现巨大的水兽虚影,张牙舞爪地向王默逼近。他想看看,这个女孩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王默确实停下了脚步。

水兽在她面前张开巨口,水流凝聚成的利齿近在咫尺。她能感觉到那股森寒的压迫感,带着属于圣级仙子的威压,让她的膝盖微微发软。

但她还是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像要伤害我。”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却出奇地坚定,“如果你要伤害我,刚才就可以。你只是想……看看我?”

水兽的虚影停滞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溃散。

幻境裂开一道缝隙,那道身影从深处缓缓走来,一步,一步。水波随着他的脚步生出莲花般的纹路,每一道涟漪都像是活着的韵律。

王默看见了他。

水清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低垂,俯视着这个人类女孩。他的面容在幻境的光影中清晰起来,苍白而精致,眉目间是千年的霜雪,却在眼底的最深处,藏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王默仰着头看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紧张讨好的笑,也不是惊艳失态的笑,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发自心底的笑,像春天的第一枝花破开冰雪。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比人类世界的湖水还要干净。”

水清漓愣了一下。

千年来,他听过无数赞美。有人赞他力量强大,有人赞他容貌绝世,有人赞他地位崇高,有人谄媚,有人敬畏,有人恐惧。

但从来没有人,用“干净”来形容他。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不害怕?”

王默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一点吧,”她诚实地承认,“但你很好看,而且……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水清漓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人类女孩的话语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她心里最真实的念头。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纯粹,反而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人类,”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呀。”王默摇头,然后眨了眨眼睛,“但我进来的时候,手上的手链亮了一下。罗丽说过,叶罗丽魔法会指引我们去该去的地方。所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水清漓只剩一步之遥。

“我来这里,是不是因为你想见我?”

水清漓的呼吸停了一拍。

“荒谬。”他冷冷地说,转身背对她,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过是误入净水湖的人类,稍后我自会送你回去。”

但他没有立刻施法。

他在等什么?

水清漓皱起眉,对自己的犹豫感到一丝不悦。千年的修行,什么时候被一个凡人的一句话搅乱了心绪?

“我叫王默。”身后的女孩忽然说,“你呢?”

“……”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能住在这么漂亮的水里,你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仙子。那……我能叫你水王子吗?”

水清漓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极轻、极缓,像冰封万年的湖底,忽然有了一滴水落下。

“随你。”他说。

话音刚落,水之幻境开始消散。王默感觉脚下一空,身体向上浮去,眼前的水色渐渐变淡,教室的黑板、窗户、同学的背影重新浮现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课桌上,铅笔还夹在指间,练习册上的小花还歪歪扭扭地开着。

同桌陈思思侧过头看她:“默默,你怎么了?刚才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没、没什么。”王默坐直身体,心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向手腕——水晶手链还在,但手链的中央,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深蓝色的水珠,像凝固的眼泪。

她捂住心口。

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暖洋洋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心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又像被某双眼睛深深地望了一眼。

而在净水湖的最深处,水清漓独自站在宫殿的廊下,指尖凝出一滴清澈的水珠,又缓缓散开。

那个女孩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的意识里轻轻回荡——

“我来这里,是不是因为你想见我?”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语气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但他没有把那滴水珠彻底驱散。

他把它留在了掌心,任由它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

与此同时,在人类世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舒言合上手里那本泛黄的历史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刚才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见时间的长河里,有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像流星一样划了过去。

“奇怪。”他低声自语,“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茉莉的声音从书页间传来:“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舒言摇了摇头,把书放回书架,“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有注意到,那本书的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清隽,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水与火的初逢,比命运更早。」

而在更遥远的时之宫殿里,时希停下了旋转的沙漏。

她看着掌心里那一抹一闪而过的金色微光,唇角微微弯起。

“终于开始了。”她轻声说。

沙漏重新流转,亿万年的时光依然在安静地前行,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源头处悄然改变了。

---

【第一章·完】

第一卷·第二章:归途与空门

那天晚上,王默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被子被踢成一团,枕头上全是辗转压出的褶皱。窗外月光清浅,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汪摇曳的水。

她闭上眼睛,那片蓝就浮上来。

很蓝,很干净,蓝得让人心口发紧。还有那双眼睛——比湖水更深的蓝,里面像藏着一整个冬天。

“罗丽,”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喊,“我今天……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罗丽从娃娃形态中浮现出来,小小的身子坐在王默的枕头边,裙摆像花瓣一样铺开。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什么。

“主人,那个人……是水王子。”罗丽轻声说,“叶罗丽仙境中灵犀阁的圣级仙子之一,净水湖的主人。他……很少与人类来往。”

“很少与人类来往?”王默翻身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那他今天为什么让我看见他?”

罗丽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没法说出口的是——水王子几乎从不主动现身于人类面前。即便有误入净水湖的人类,他也只会用幻境将其困住,再悄无声息地送回原处,绝不会亲自露面。

可今天,他不仅出现了,还和主人说了话。

“主人,”罗丽斟酌着说,“你……你觉得他怎么样?”

王默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很干净的笑。

“我觉得他好孤独。”

罗丽愣住了。

“虽然他看起来很厉害、很冷淡,说话也凶凶的,可是——”王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有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水洼,“他在那个那么漂亮的地方,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我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一样。”

罗丽的心口泛起一阵酸软。

主人总是这样。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成绩不好,体力也差,可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能看见别人藏在冰冷下面的孤单。

“主人,”罗丽轻声说,“你想再见到他吗?”

王默没有犹豫。

“想。”她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他应该不想被打扰吧……”

罗丽笑了,手指点向王默的手腕。

水晶手链上那颗深蓝色的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心跳。

“明天放学,我陪你去试试。”罗丽说,“但主人要答应我——如果他不想见你,我们就回来。”

“好!”王默使劲点头,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

月光落在水晶手链上,那颗水珠一闪一闪的,像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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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王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瞟着窗外,看云从教学楼后面飘过去,看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每当有风吹过,她就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点湿润的凉意,让她想起昨天坠入湖水时的触感。

陈思思侧头看了她好几次。

“默默,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放学铃响的时候,思思拉住她的书包带,“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王默把书包甩到肩上,朝思思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思思我今天有急事,先走啦明天见!”

她说完就跑了,裙角扬起一阵风,把思思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思思站在原地,看着王默跑远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她平时从不跑这么快的……”思思低声自语,“而且,她什么时候开始戴那条蓝手链的?”

孔雀从她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主人,要不要去看看?”

思思想了想,摇了摇头。

“相信默默吧。”她说,“如果她想告诉我们,她会说的。”

---

王默一口气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

这里人迹罕至,树木郁郁葱葱地把天空遮了大半,阳光只在缝隙里漏下金色的斑点。她按着罗丽的指引,把手腕上的水晶手链贴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罗丽,真的可以吗?”

“用心感受净水的力量,主人。”罗丽的声音带着鼓励,“叶罗丽魔法,叶罗丽魔法,净水之灵,请为我们指引归途——”

蓝色的光芒从手链上迸发出来,像千万条细小的河流在空中交织。王默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柔软、透明,像站在一面结着薄冰的湖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坠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水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的身体,温柔得像一双无形的手。她能听见水流的低语,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悄悄话。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净水湖的水面上,脚下是比天空还蓝的湖面,倒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星辉。

她环顾四周。

湖面辽阔而平静,水光潋滟,远山如黛。水玲珑宫在湖心若隐若现,琉璃瓦在某种不知名的光源下泛着幽蓝的光。

但是没有那道身影。

没有他。

王默站了一会儿,心跳从期待慢慢落回平静。她弯下腰,手心贴上水面,湖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

“水王子?”她对着湖水喊,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飘得很远,“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细细的,像叹息。

“我叫王默,我昨天来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湖面依旧平静,连一丝多余的波纹都没有。

王默蹲在岸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芦苇丛在风里轻轻摇晃,水鸟从远处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叫。这里很美,美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可正因为太美了,反而让人觉出一丝冷清来。

“他不在吗……”她小声说。

罗丽从她肩头浮出来,望着湖心的宫殿,表情有些复杂。

“主人,”罗丽轻声说,“也许……他今天不想见人。”

王默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继续蹲着,把手指伸进水里,划着圈圈,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那些涟漪扩散到一定的距离就消失了,像被什么无声的力量抹平了。

他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在这里,但不愿出来。

这个念头让王默的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把。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默了很久。

“主人……”罗丽有些不忍。

“我没事。”王默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他昨天说了‘随我’,也没说今天一定要见我呀。是我自己跑来的,他不出来也很正常。”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又看了一眼湖心的宫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透明的糖纸裹着橙色的圆球,在湖光水色里闪着甜腻的光。她把糖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用手心压了压,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如果你不想出来,”王默对着湖水说,“那这个放在这里。你看到了就收起来,没看到……也没关系。”

她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明天再来看。”

然后她转身,对罗丽点了点头。罗丽会意,念动咒语,水光重新涌来,将她托起,向上升去。

在完全离开净水湖之前,王默低头看了一眼。湖面依旧平静,湖心的宫殿依旧沉默,那块青石上的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湖水深处翻起了一个极细极小的气泡。

气泡从水底升起,越升越慢,在快要触及水面的那一刻,停住了。

然后,无声地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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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回到小树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靠着树干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了。罗丽飞过来,用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主人,没关系的。”

“我知道。”王默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有点失落。我以为他会出来的。”

“水王子性情孤冷,千年如此。主人能让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已经是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王默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罗丽,你说……我把糖放在那里,他会拿走吗?”

罗丽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主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天不出来,可能不是因为不想见你?”

王默愣了愣:“那是为什么?”

罗丽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正是因为昨天见了你,他需要想一想。”

王默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很小,带着一点点涩,但确实是笑。

“那他今天想了一天,明天应该会有答案了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回家!明天再来!”

她跑出小树林,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在她身后,净水湖的深处,水玲珑宫的廊柱旁,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水清漓的手里,握着一颗橘子味的糖。

糖纸已经被湖水浸湿了,透明的糖衣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泪。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捡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糖已经在他掌心里躺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它。

透过湿漉漉的糖纸,橙色的糖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团被收进掌心的夕阳。

那个女孩蹲在岸边放糖的样子,他看见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如果你不想出来,这个放在这里。”

他本该视而不见的。他本该让那颗糖沉入湖底,让那个人类女孩知难而退。千年来他都是这样做的——不回应,不靠近,不让人走进来。

可是。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过糖纸上的褶皱。那颗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极慢地变暖了,像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的。

“我明天再来看。”

水清漓闭上眼,把糖收入了离心脏最近的那层衣襟里,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两颗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来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湖水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劝自己。

湖面没有回答他。但月光落在他肩头的时候,比平时温柔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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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默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上,脚下是蓝得发黑的深水。她低头看,水底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光,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她想伸手去捞,可怎么也碰不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

“……别来了。”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没响。她坐起来,胸口闷闷的,分不清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梦。

罗丽从枕头边飞起来:“主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王默揉了揉眼睛,“我做了个梦,他跟我说别来了。”

罗丽沉默了。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她一身。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罗丽笑了一下。

“那我今天更得去了。”

“为什么?”罗丽不解。

“因为他都特意跑到梦里跟我说了,”王默穿上校服外套,动作利索,“那他肯定知道我今天会去找他呀。”

罗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反驳这个逻辑。

主人在某些事情上,有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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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王默又跑去了小树林。

手链贴住树皮,蓝光涌现,水波将她包裹。她坠入净水湖的时候,心跳得比昨天更快,手心里全是汗。

湖面还是那片湖面,宫殿还是那座宫殿,光还是那道光。

但岸边那块青石上——

空了。

她昨天放在那里的糖,不见了。

王默站在湖边,盯着那块空荡荡的青石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弧度。

“罗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拿了。”

罗丽看着主人泛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心里又酸又软。

“主人,你……你不觉得他不出来见你很失望吗?”

“失望呀,”王默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可是他把糖拿了。那他肯定看到了。他看到是我放的,他拿走了。”

她蹲下来,手心里还攥着今天新买的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她本来想如果昨天那颗还在,就再放一颗新的,凑成一对。

现在那颗旧的没了,新的她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颗是草莓的,”她说,“比橘子甜。如果你喜欢昨天那个,那今天这个也尝尝。”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空荡荡的湖面鞠了一躬。

“谢谢你拿走那颗。明天……后天……反正我还会再来的。你不想出来也没关系,我放完糖就走。”

她转身,对罗丽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

风停了。

湖面上所有的涟漪都静止了,像时间在那一刻被冻住了。王默脚边的水面下,有一道极淡的蓝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的水晶手链亮了。

那颗深蓝色的水珠在手腕上剧烈地闪烁了三下,然后归于沉寂。

王默低头看着手链,愣住了。

“罗丽……刚才那是……”

罗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飞到王默面前,看了看手链,又看了看平静如镜的湖面,然后轻声说:

“主人。他在看你。”

王默猛地转头。

湖面空无一人,水玲珑宫依旧安静地立在湖心。可她总觉得,在宫殿最高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正隔着满湖的水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抬起了手,朝那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净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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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离开之后,水清漓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低头看着青石上那颗粉色的糖。草莓味的,糖纸比昨天那颗更亮一些,在夕阳的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颗糖捡了起来。

第三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越来越多的小东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根本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一颗和一百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可他就是收下了。

收下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极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别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昨天更轻,像一句快要散在风里的叹息。

但他把那颗粉色的糖放进了衣襟里,和另外两颗放在一起。三颗糖相互挨着,颜色从透明到粉红,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序列。

他闭上眼。

湖面重新泛起涟漪,风吹过,水鸟掠过,一切恢复了常态。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他千年不变的心湖深处,有一粒极细极小的种子,刚刚破开了冰壳,冒出了一点看不见的、绿色的芽。

而在另一个地方,时希放下了手中的沙漏。

“三天,”她自言自语,指腹轻轻擦过沙漏壁上的刻痕,“比预计的早了四天。”

她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那团尚未成型的、属于未来的金色光晕,唇角浮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

“净水湖的主人也开始记挂什么人了……这可真是,千年未有的大新闻。”

她把沙漏重新摆正,时光继续流转。

但在时间长河的最上游,有一滴水珠,正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偏离了它原本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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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第一卷·第三章:咫尺

第三天清晨,王默是被一阵湿润的风叫醒的。

窗帘被掀开一条缝,带着草木气息的晨风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台上有一小片水痕,像夜露,又像谁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

她揉了揉眼睛,那片水痕已经干了。

“罗丽,”她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罗丽从枕边飞起来,摇头:“没有呀主人,我睡得很沉。”

王默看了看窗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水晶手链上那颗水珠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总觉得,昨天晚上有什么东西来过。

大概……是梦吧。

她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睡痕的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前两天又重了一点,可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把冷水拍在脸上,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今天也要加油。”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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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数学课,王默又走神了。

她盯着窗外,看一只蜻蜓停在梧桐叶上,翅膀在阳光下薄而透明,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不知为什么,那只蜻蜓让她想起净水湖的水面,想起那双眼睛。

“王默同学。”讲台上传来班主任的声音,“第三题你来做一下。”

王默浑身一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低头看黑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数运算,数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

“……第三题,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陈思思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用气声说:“六分之五。”

“等于六分之五!”王默赶紧说。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坐下。“上课要专心,别老看窗外。”

王默缩着脖子坐下,脸烫得像发烧。陈思思侧过头,小声问:“默默,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没什么,”王默摆手,“就是没睡好。”

思思看着她通红的耳尖,没拆穿。

但思思心里清楚,默默这两天眼睛里总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藏着一簇小火苗。那是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光,让默默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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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王默趴在课桌上补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后背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注意到的是,放在她桌角的水杯,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极轻的气流拂过了。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水汽都静止了。

饮水机里的气泡不再上升,窗玻璃上的晨露停顿在半空,连空气里的湿度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一只几乎看不见的、由最细最细的水雾凝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王默垂在桌沿的发梢。

那只手只存在了一瞬。

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倏地收了回去。水汽重新流动,气泡继续上升,晨露沿着玻璃滑落。一切恢复如常,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王默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擦过她的头发。那个触感好熟悉,像在净水湖的时候,湖水从指缝间流过的感觉。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别走。”

水汽在教室上空盘旋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而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身影站在那里,背靠着栏杆,校服的衣摆被风吹动。他的目光穿过三层楼的空气,准确地落在二年一班靠窗的那个座位上,落在那团趴在课桌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顶上。

水清漓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好像还残留着碰过她发梢时那股温热的感觉。

那么烫。

一个人类的女孩,头发为什么那么烫?像她在梦里也烧着一团火,谁靠近了就要被烫一下。

“别走……”他复述了一遍她的梦话,声音低得只有风听得见。

然后他转身,身影融化成水雾,消散在天台的暖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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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王默几乎是弹射起来,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

“默默!”思思在后面喊,“你今天还去那个地方?”

王默脚步一顿,回过头。思思站在座位旁,抱着双臂,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担心的光。王默看着她的好朋友,犹豫了一下,然后跑了回去,在思思耳边飞快地说了三个字:

“我有事。”

然后她又跑了。

思思站在原地,看着王默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孔雀,”她低声说,“我觉得默默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可是,她有事不告诉我,我有点难过。”

孔雀飞出来,蹭了蹭主人的脸颊:“主人别担心,默默主人是个善良的人。等她想说了,一定会告诉主人的。”

思思点了点头,但还是看着王默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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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一口气跑到小树林,手链贴住树皮,蓝光涌现,湖水将她接住。

她坠入净水湖的时候,夕阳正好西沉。

湖面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水光粼粼,像撒了满湖的碎金。水玲珑宫在晚霞中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琉璃瓦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温,美得不像真实。

王默站在水面上,没有立刻去找那块放糖的青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湖心的方向,大声说:

“水王子——我来啦——!”

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然后是一段长长的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王默等了一会儿。

她把书包放在岸边,走到那块青石旁蹲下来。昨天放的草莓糖——不见了。青石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糖纸的碎屑都没留下。

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

“草莓的也拿了。”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她把今天带的新糖——菠萝味的,黄色糖纸,她从书包里翻出来——放到了青石上。刚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冽,冰冷,带着水汽的微凉。

“你还要放多少次?”

王默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慢慢转过头。

水清漓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水面上。没有穿人类的校服,是那件浅蓝色的长衫,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边缘,让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浅一些、柔一些。

但他的表情是冷的。

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疲惫的、带着忍耐的冷。像一个人被敲了很久的门,终于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别再敲了。

王默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菠萝糖。

“你出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出来了,”水清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波澜,“所以你可以把糖收回去,然后离开。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王默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黄色糖纸的糖。糖纸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一小块阳光被收进了掌心。

“我不清楚。”她说,“我只知道,我放了三颗糖,你都拿了。”

水清漓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来,你应该把糖留在那里不碰。或者直接扔进湖底。可是你拿了。”王默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拿了,还放在身上。”

水清漓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左手指尖在袖中猛地蜷了一下。

“你凭什么说……我放在身上?”

“因为刚才你转身的时候,”王默指了指他的衣襟左上方,“那里鼓了一小块。三颗糖堆在一起,大概有那么大一团。你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

水清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那里确实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鼓起,像藏了什么东西在贴近心脏的地方。

他大意了。

他活了千年,从未有过“在意”的东西,自然不会有人提醒他衣襟里藏了什么会露出来。这个人类女孩,只用三天就发现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你……”他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一直都在注意这些?”

“我注意你,”王默说,语气坦坦荡荡,“所以我会注意到。”

水清漓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闪躲,没有羞涩,没有讨好。就是很平静、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圣级仙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颗糖的位置有点发烫。

“王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知道人和仙子的界限。”

“知道。”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事,有多少东西是你不该碰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来。”王默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水面上的桥。水清漓的话被她堵了回去,千年修来的从容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不理我。可你出来了。”王默往前走了一步,水面在她脚下轻轻晃动,“第二天我来,你不出来。但你拿走了糖。第三天我又来,你又拿走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走,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

水清漓别过脸去。

“你可以觉得我自作多情,”王默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只剩下三四步远,“但我看到的,就是你在犹豫。你在想要不要让我进来。”

湖面忽然变得极静。

风停了,夕阳静止在地平线上,连水波都不再流动。好像整个净水湖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水清漓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默手里的糖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一点化了,糖纸变得软塌塌的,贴在掌心。

然后他开口了。

“你太热了。”

王默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热了,”水清漓重复了一遍,他终于转回目光看她,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她背后满天的霞光,“你的火焰,你的体温,你的……你整个人。你靠近的时候,水会变暖。”

王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对我来说,”水清漓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奇怪。”

他不怕冷,不怕孤寂,不怕千年不变的时光。可他怕暖。暖会融化冰,会让水位上升,会让平静千年的湖面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王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面——那里果然有一圈极小的涟漪,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带着微不可察的温度。

她抬头看向水清漓。

“你觉得奇怪,”她说,“那……你讨厌吗?”

水清漓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站在满湖的夕阳和不断变暖的水波中间,一动不动地、像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

王默等了很久,等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寸,湖面的橘红渐渐变成深紫。

然后她把手里的菠萝糖轻轻放在水面上。糖没有沉下去,浮在水波间,黄澄澄的一小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我下次来的时候,”她说,“如果糖还在,我就知道你不讨厌。”

她转身走向岸边,拿起书包,对罗丽招了招手。水光涌来将她包裹,她开始缓缓上升。

在完全离开净水湖之前,她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水清漓还站在原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正看着水面上那颗浮着的菠萝糖。他的表情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王默看不清。

但她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微微抬起,指向水面。

那颗糖缓缓地、缓缓地飘了起来,离开水面,升到他掌心上方几寸的位置,悬停在那里。

然后他的手指合拢,把它收进了掌心。

王默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像有只小兔子在拼命撞门。她闭上眼,等水光将她完全送回人类世界,然后蹲在小树林的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罗丽,”她的声音抖得像在哭,“他拿了。他又拿了。”

罗丽飞在她身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主人,你都快哭了还笑。”

“因为开心才哭的嘛!”

王默站起来,拍了拍脸,仰头望天。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撒在夜幕上的碎钻。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甜的。

菠萝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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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湖深处。

水清漓坐在水玲珑宫最高的露台上,掌心里摊着四颗糖。

橘子、草莓、菠萝。三颗。

他数了三遍,还是三颗。可第一次吃糖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了,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尝。他只是把她们摆在掌心,看她们在月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像三个小小的、暖色调的梦。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把第三颗从水面上捞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糖纸,是温的。

被她的手焐了一路,焐到糖纸都软了,焐到连水面的凉气都浸不进去。那股温热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千年冰封的心脏。

他把那颗菠萝糖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黄色糖纸,看见里面的糖体微微融化了边缘,有一点点黏,有一点甜腻的气息从糖纸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闻了一下。

甜的。

很甜很甜,甜得让他皱了一下眉,却又没有把糖放下。

“……下次,”他对着月光,对着满湖的静水,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下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风听见了,月光听见了,湖面的水波也听见了。它们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收进涟漪里,一圈一圈地荡向远方。

远到人类世界的小树林里,正在往家跑的王默,忽然停下脚步。

她捂住心口。

那里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了她的名字。

她仰头望了望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她笑了一下,把书包带子重新甩上肩,继续往家跑。脚步声在夜色里轻快而坚定,像一朵小小的火苗,正顺着风的方向,越烧越旺。

而在时之宫殿里,时希支着下巴,看着沙漏里那颗改变了轨迹的水珠,悠悠地叹了口气。

“嘴上说着别来了,”她自言自语,“手倒是很诚实地把糖都收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千年不变的冰……也有被焐化的一天。”

沙漏继续流转。时间依旧向前。但某条原本笔直的命运线,已经悄悄弯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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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