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终是在天光微亮时悄然停歇。
厚重的乌云渐渐褪去一层沉郁的墨色,化作轻薄的灰雾,笼罩着整座城市。窗外湿漉漉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檐角残留的雨珠,时不时坠落一滴,砸在楼下的青石地砖上,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轻轻敲碎清晨的静谧。
房间里的湿气还未散尽,微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温柔又滞闷,和许泠攸心底沉淀已久的情绪如出一辙。
她维持着靠窗静坐的姿势,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如今蒙着薄雾的浅灰,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却毫无睡意。眼底没有疲惫的困倦,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是那种千帆过尽、麻木之后,再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寂。
许泠攸缓缓直起发麻的身子,长久蜷缩带来的酸涩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四肢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眼,指尖触到微凉的眼睫,上面仿佛还凝着昨夜未散的潮湿雾气。
落地窗外,晨雾朦胧,远处的高楼、街道、树木全都隐在薄薄的雾霭里,轮廓模糊不清,像被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就像她看人看事的心境,早已不敢看得太过清晰。
看得越透彻,得失就越分明,伤痛也就越刺骨。倒不如模糊一点,糊涂一点,得过且过,才能安稳度日。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些许燥热,也让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这间独居的公寓不大,布置得极简又冷清,白墙浅柜,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鲜活的摆件,一如她寡淡荒芜的生活。
三年来,她独自住在这里,远离压抑窒息的原生家庭,躲开那些无休止的指责、偏爱与亏欠。
旁人都说她性子清冷、孤僻冷漠,不爱合群,不爱交心,像一座永远捂不热的冰山。
可没人知道,她不是天生冷漠。
只是年少时倾尽真心换来满身伤痕,一次次期待落空,一次次被偏爱辜负,久而久之,便学会了封闭自我。她收起所有的柔软与热忱,藏起所有的委屈与渴望,用疏离做铠甲,用沉默做盾牌,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洗漱台的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是整夜潮湿空气堆积的痕迹。
许泠攸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开一片干净的区域。
镜中映出少女清瘦的眉眼,肤色偏冷,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挥之不去的破碎感。一双眸子漆黑澄澈,却空空荡荡,盛不下星光,载不住温柔,只剩一片历经世事的沉静与疏离。眉眼干净利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卫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柔软的发丝遮住脖颈,更衬得整个人单薄又安静。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串安静躺着的钥匙,还有寥寥两三张水电费单据,是这间屋子里仅有的人间烟火痕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依旧是空无一物的界面。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人的惦记与问询。
对于别人而言,清晨是问候、是热闹、是烟火人间。可对许泠攸来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岁岁安然,也岁岁孤寂。
她早已习惯这般无人问津的日子。
吃过简单的早餐,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浅浅洒落下来,温柔地铺满潮湿的大地。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驱散了整夜的沉闷压抑。
许泠攸走到阳台,推开紧闭的落地窗。
温柔的风扑面而来,拂动她肩头的长发,吹散了眉宇间积攒的阴郁。远处的世界慢慢变得清晰,褪去雨夜的朦胧,露出原本平和的模样。
她静静望着远方错落的楼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慨。
世间万物,风雨过后皆会放晴,迷雾散尽终见天光。
可唯独她心里的那场雨,下了许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她困在自己的渡口,渡不过过往,逃不出回忆,只能日复一日,安静地等候,沉默地自愈。
只是此刻的她依旧无从知晓,命运的转机早已悄然降临。
那场穿过风雨、奔赴她而来的相逢,正在不远的前路,静静等待着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遇,终会渡她走出无边孤寂,迎向属于她的天光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