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整整落了一整夜。
天色从深夜沉黑熬到拂晓灰蒙,雨势却半点不曾收敛。细密的雨线斜斜织落,牢牢笼住整座城市,将窗外的楼宇、街道、行道树全都揉成一片模糊的水墨虚影。潮湿的水汽顺着半开的窗缝不断涌入,填满空旷安静的房间,凉而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许泠攸静静蜷在卧室的飘窗上。
身下铺着柔软的米白色软垫,身上只随意搭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薄外套。她赤着脚,脚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窗台木板,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失语,像一尊被搁置在风雨尽头、无人问津的静物。
她抬着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窗外不断滑落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长水痕,交错、蜿蜒、重叠,转瞬又被新的雨珠覆盖。指尖触到的凉意刺骨,顺着皮肤慢慢渗进四肢百骸,可她早已习惯这种冷,连瑟缩都懒得做出。
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多雨,而每一个落雨的长夜,都是她回忆最汹涌的时候。
别人的雨夜适合安眠、适合相拥、适合温柔的念想,唯独她的雨夜,只适合反复拉扯那些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原生家庭带来的桎梏,是缠绕她十几年的枷锁。
从小到大,她从未得到过足够的偏爱与温柔。懂事被视作理所当然,沉默被当成性情冷淡,隐忍被当成毫无情绪。她习惯迁就、习惯退让、习惯把所有委屈悄悄咽下。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懂事,就能换来一点点真心,换来一点点被珍视的暖意。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一次次落空与心寒。
那些日积月累的失望,像潮水,一次又一次漫过她的心底。慢慢的,她开始封闭自己,不再倾诉,不再期盼,不再主动靠近任何人。她把自己关起来,筑起高高的心墙,将所有试图接近的人和可能发生的温暖,全都隔绝在外。
许泠攸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座无人问津的渡口。
身后是回不去的年少与不堪的过往,身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茫茫河水。风来无人挡,雨来无人护,浪潮起落之间,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漂泊。没有停靠的岸,没有等候的灯,没有可以借力的舟。
岁月漫长,她只能任由自己随波逐流,安静地熬,沉默地等。
天光彻底亮开,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阴云。房间里光线暗淡,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轻轻敲打着耳膜。
身侧的手机静静平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人记起此刻独坐窗前、心事沉沉的她。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无人牵挂,习惯了所有风雨自己扛。旁人看来她清冷、淡然、疏离,仿佛从不会难过,从不轻易动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芜的渡口,早已被孤寂与伤痕填满。
她缓缓垂下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疲惫。
一口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出,在微凉的空气里转瞬消散。
渡河太难,自渡更难。
她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人生这一场浩荡长河,没有人可以永远顺遂,也没有人可以永远被人接住。大多数路,终究只能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所有苦难,终究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消化。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孤寂的渡口停留多久,也不知道风雨何时才能彻底停歇,属于她的岸究竟在何方。
可她尚且不知,命运从来不会永远辜负一个隐忍温柔的人。
在这场连绵无尽的秋雨之外,在她看不见的远方,有一个人正穿过层层雾色与风雨,越过人海与喧嚣,正坚定不移地,朝着她这座无人问津的渡口,缓缓奔赴而来。
风起雨落,岁月绵长。
一场治愈彼此、救赎余生的相逢,早已在这场微凉秋雨中,悄然伏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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