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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

例外唯一

张真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枕边,把一切都勾勒得柔和而模糊。他侧躺着,身上盖着两层被子,压得有些重,但后颈的腺体已经不烫了,只剩下一片薄薄的钝感,像被磨去了棱角。热潮退得干干净净,身体里只余下大病初愈般绵软的虚脱。

他想坐起来,胳膊刚撑起一点就被人按了回去。

“别动。”马嘉祺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近得几乎贴着耳朵。张真源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眼镜摘了,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很久没合过眼。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些温水出来,递到张真源嘴边。

“喝一点。”

张真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渴得厉害,又连着喝了几口,直到马嘉祺把杯子收回去。动作间,马嘉祺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指腹上有一点粗粝的触感,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几点了?”张真源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凌晨两点。”马嘉祺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

张真源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熬夜熬出来的淡红,看着他下颌上淡淡的青茬,忽然意识到马嘉祺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整夜。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被子上的一处褶痕。

“饿吗?”马嘉祺问。

“不饿。”

“厨房温着粥,丁程鑫睡前熬的。”

张真源摇了摇头,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以为马嘉祺会像白天那样强硬,命令他必须吃,但马嘉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缩进被子里,什么也没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张真源以为马嘉祺可能靠着椅子睡着了,他才听见对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查了监控。”

张真源的动作顿住了。

“昨天夜里,你翻窗出去之前,在阳台上站了七分钟。”马嘉祺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翻的是二楼东侧那扇窗,落地时崴了右脚,你停了三秒就继续跑。你穿的是拖鞋,跑丢了一只,落在花园的冬青丛里。”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跑了三条街,在第二个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之后又改了两次。司机后来告诉我们,你在车上一直在发抖,他以为你是喝醉了被赶出来的。”

张真源的指节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监控,出租车,司机。他们什么都查得到,什么都知道。他跑的那三条街,他犹豫的那两个路口,他在出租车上狼狈的颤抖,全都摊开在他们面前,像一份供词,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真源,”马嘉祺的声音忽然近了些,椅子挪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拇指轻轻拨开他蜷曲的手指,“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去找你吗?”

张真源没有回答。

“因为丁程鑫说,让你跑一跑,跑到跑不动了,自己就会明白。”马嘉祺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盖着,像一张网搁在水面上,不急于收拢,“结果你跑到巷子里,蹲在墙根底下,宁可淋雨都不肯回头。宋亚轩在巷口站了四十分钟,一直在看你,你没发现。”

张真源闭上眼。

“后来雨太大,你开始发抖了,他才示意我们过去。”马嘉祺的手从他手背上收回去,椅子又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在做什么结论,“你跑不掉的,真源。下一次你想试,可以,但我们会跟在你后面,等你跑够。”

张真源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暖色光斑,像一枚烙进白纸里的印记。他想起宋亚轩蹲在浴室门外无声守着的样子,想起严浩翔蹲在蔷薇丛边接过剪刀的那双手,想起刘耀文问他“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去”时那双暗火般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想喝水。”他说。

马嘉祺把保温杯再次递过来。他喝完,重新躺好,这次没有缩进被子里,只是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

“睡吧。”马嘉祺说。

张真源闭上眼。他以为马嘉祺会离开,但椅子没有再响,那道沉稳的呼吸声一直停在床边,不近不远。他在这道呼吸声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温吞的黑暗里,没有做梦。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床边空了,椅子被推回了墙角。张真源撑着坐起来,这次没有阻力,身体除了还有些发软之外,那种灼热和酸痛都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后颈,看不到,但能感觉到腺体表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膏,凉丝丝的,大概是夜里马嘉祺给他换过药。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衣服,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马嘉祺的字迹,只有两个字:下楼。

张真源换了衣服,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坐了五个人,正在吃早饭,看见他下来,动作纷纷停了一拍,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哟,醒了。”丁程鑫率先开口,语气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把一碗粥推到他常坐的位置上,“正好,刚盛的。”

张真源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粥是皮蛋瘦肉粥,米粒煮得烂熟,皮蛋切得细碎,瘦肉丝均匀地分布在粥里,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温热适口。

“昨晚的热潮是标记后免疫反应引起的,”宋亚轩坐在对面,一边涂面包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道习题,“你淋雨之后身体虚弱,腺体防御机制失衡,引发了热毒积滞。马哥给你用的那个注射剂是短效的,压得住一次,但下次热潮周期还是会来,大概三到四周之后。”

张真源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到时候需要有人陪着你,”宋亚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餐刀平稳地抹过面包表面,“或者提前做腺体手术,但那个风险很大。”

他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吃面包。餐桌上安静了几秒,贺峻霖适时地岔开了话题,问刘耀文今天要不要去地下室打游戏,刘耀文说随便,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张真源低头喝粥。余光里,他注意到严浩翔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还是那台电脑,但他的手一直停在键盘上,没有敲任何一个键。他像是在看屏幕,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直到张真源喝完粥站起来要去洗碗,严浩翔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花园的栅栏要刷漆,”严浩翔说,“你要是想去的话,工具间有新买的白漆。”

张真源站在桌边,看着他。

严浩翔也看着他,眼神沉稳如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像是在提供一个选择,又像是在重复昨天那个问题——花园的栅栏不高,但你翻过去之后呢?

“我去。”张真源说。

严浩翔点了点头,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把他肩头蹭上去的衣领拉平,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径直往后门走去。

张真源站在原地,肩头那块被指尖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他偏过头,看见客厅的落地窗外,严浩翔已经走到了蔷薇丛边,弯腰从工具间里拎出一桶白漆和两把刷子,在晨光里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迈步走了过去。4

段评

( ̄▽ ̄) 太太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