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酱园巷口的时候,陈星和林小夏第一反应不是下车,而是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飘出来的浓郁酱香味,像一张温软的网,瞬间把他们裹进了旧时光里。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两边的老房子都是砖木结构,木门窗上还留着几十年前刷的朱红色油漆,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浅棕色的原木纹理。巷口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爷爷,看见他们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老巷手作计划”,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来画巷子的吧?往里走,老周家的酱园就在最里面,现在还开着,整个巷子的香味都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他们推着移动工作台在巷子里找位置,路过每一户人家门口,都能看见不一样的老物件:门口摆着掉了漆的竹编躺椅,墙根堆着几个用来晒酱的陶缸,窗台上摆着用酱油瓶改造成的花盆,里面种着太阳花。林小夏蹲在一个陶缸旁边看了好久,缸沿上结着一层深褐色的酱垢,摸上去粗糙又厚重,像藏着几十年的时光。他们最后把移动工作台摆在了酱园门口的空地上,刚把工具摆出来,就有几个拎着酱油瓶的老街坊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摊开的空白画纸。
酱园的周老爷子今年已经七十八岁,守着这个酱园守了整整五十年,看见两个年轻人来给自己的巷子画图纸,二话不说就从后院抱出来两个刚晒好的酱菜坛子,塞到他们工作台底下当“见面礼”。周老爷子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小竹凳上,给他们讲酱园巷的故事:这条巷子从清朝光绪年间就开始做酱,最鼎盛的时候巷子里有七家酱园,整条巷子的青石板路,常年都被酱香味浸得发深,下雨天踩上去,鞋底都能沾着淡淡的酱香。后来城市慢慢扩建,别的酱园要么关了要么搬去了郊区,就剩下他这一家,还守在老巷子里,用最传统的晒酱法子,每年三伏天晒酱,要晒满一百二十天,少一天都不行。
陈星拿着速写本,把周老爷子讲的细节一点点画进草稿里:酱园里那排半人高的酱缸,缸盖上压着鹅卵石防苍蝇,老爷子用来翻酱的长木柄耙子,柄上已经磨出了深深的指印,还有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口摆着的小酱缸,里面装着自家晒的黄豆酱。林小夏则跟着老爷子钻进酱园的后院,晒酱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摆着上百个酱缸,阳光落在酱缸的玻璃盖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掀开缸盖的瞬间,浓郁的酱香混着黄豆发酵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这个气味的细节也记了下来,打算之后在图纸的说明栏里专门写上一笔。
当天下午他们在移动工作台上开了第一场手作体验课,来的全是酱园巷的老街坊,大家跟着他们一起用黏土捏出迷你的酱缸、酱油瓶,还有周老爷子翻酱的小木耙。有个住在巷子里的小姑娘,捏了一个小小的酱园,还在门口捏了一个摇蒲扇的老爷爷,说要把这个手作摆件送给周爷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星把画好的酱园巷手作图纸初稿铺在地上,整条巷子的人都围过来看,图纸上不仅画了酱园和青石板路,还把每一户人家门口的小细节都画了进去,有人指着图纸上自己家的酱油瓶花盆,笑得合不拢嘴。周老爷子摸着图纸上自己的酱缸,眼眶有点红,说自己守了一辈子酱园,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把这些东西画进图纸里,以后就算自己走了,这些酱香的故事也能留下来。
那天晚上陈星和林小夏没有回星光巷,就在面包车里铺了睡袋过夜,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周老爷子锁酱园门的吱呀声,空气里全是淡淡的酱香。林小夏把刚画完的酱园巷图纸小心收进文件袋里,转头对陈星说:“你看,我们带出来的是空白的图纸,带回去的全是活的故事。”陈星点点头,指尖点在资料上下一个巷子的名字上,他们的下一站,是藏在老城区深处的竹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