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春日的暖风吹开了那层灰。
课桌上还是并排的两个人,只是那些消失了好几天的小温柔,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早晨左奇函刚坐下,桌肚里就会摸到一瓶还带着体温的牛奶,插着吸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放的。
课间操的时候,陈奕恒会自然而然地把他额前翘起的一缕头发轻轻按下去,指尖擦过额头,凉凉的,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左奇函偶尔还是会害羞,耳朵尖微微泛红,但他不再躲了。
他会把视线迎上去,认认真真地看陈奕恒一眼,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像是把前几天丢失的勇气,又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班里的议论声还在,但已经不像前阵子那样尖利。
大约是冷战和解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刻意躲闪,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也没了最初的锋芒。
周一早自习,后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欸,你觉不觉得……他们俩好像也没什么?"
"对啊,就是关系好嘛,以前咱们不也天天黏在一起。"
"而且陈奕恒成绩那么好,左奇函最近数学也进步了,老师上课还夸了呢……"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左奇函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竖起防备,也没有耳根发烫。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低头背英语单词的陈奕恒。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陈奕恒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变化是从一次小组讨论开始的。
物理课老师让四人一组讨论一道力学综合题,同组的几个同学围过来,自然而然地把本子摊在他们俩中间。
"陈奕恒,这道题你怎么想的?"
陈奕恒抬起笔,在图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声音清清淡淡:"先分解重力,再看摩擦力方向……"
旁边一个男生听得云里雾里,转头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左哥,你俩坐一起这么久,他给你讲题是不是特清楚?"
左奇函愣了一下,耳根又有点热。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奕恒画的图,笑着接了一句:"嗯,他讲题比老师还明白。"
陈奕恒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
讨论结束的时候,那个男生随口说了一句:"哎,说真的,你俩成绩都好,以后咱们有问题就找你们了啊。"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人再用那种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们。
周三下午体锻课,操场上阳光正好。
男生们三三两两在跑道上跑圈,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聊天。左奇函跑完两圈,喘着气走到看台边,接过陈奕恒递来的水。
"慢点喝。"陈奕恒站在他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左奇函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最近……还听见那些话吗?"
陈奕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几个男生正在打球,笑声一阵阵传过来,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
"偶尔有。"他说,"但无所谓了。"
左奇函捏着矿泉水瓶,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要是他们一直说一直说,你总有一天会烦。"
"会觉得,是不是真的……不该跟我走这么近。"
陈奕恒转过头看他。
操场上人声嘈杂,可他的目光却很安静,安安静静地落在左奇函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左奇函。"
"嗯?"
"我跟你说过,流言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我怕的从来不是别人说什么。"
"我怕的是你又想逃。"
左奇函怔住了。
风吹过看台边刚抽芽的柳树,细细的枝条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很轻很轻地说:
"我不逃了。"
"以后你不松手,我就不走。"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这阵子以来,左奇函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松,眉眼弯弯,连眼角都舒展开来。
"好。"
放学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春末的傍晚,风里带着一点梧桐新叶的清香。街边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买冰棍。
走到岔路口,左奇函停下脚步。
"明天早自习……"他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份豆浆?就上次那家。"
陈奕恒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不喝甜的?"
"我现在想喝了。"左奇函耳尖又红了,但语气很认真,"你带的。"
陈奕恒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上扬。
"好。"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左奇函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奕恒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左奇函回头,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像是在说——明天见。
左奇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软很软的暖意。
他转过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夜里写完作业,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奕恒发来的消息。
「明天豆浆,少糖。」
左奇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去:
「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陈奕恒。」
「嗯?」
「今天那个男生跟我们一起讨论题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跳出来:
「我也是。」
「因为他们终于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们了?」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他慢慢打下一行字:
「不是。是因为……你在旁边,我不用躲了。」
这一次,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屏幕忽然亮起来。
「以后都不用躲。」
只有五个字。
可左奇函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窗外的月亮很亮,风穿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躺下来。
春夜还带着一点残余的凉意,可心里却是暖的。
他知道,那些闲言碎语不会一夜之间消失,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就变得全然温柔。
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他有陈奕恒。
而陈奕恒,也有他。
窗外的柳梢被风轻轻吹动,月光洒在新抽的嫩芽上,安静又温柔。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亮着最后一点余光,习题册翻到新的一页,两个人的课桌之间,再也不需要隔着那层化不开的僵持。
明天早晨,桌肚里会有一瓶温热的豆浆。
明天课间操,会有人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明天放学,他们还会并肩走出校门,在岔路口分开,然后各自回头,说一句明天见。
风过柳梢,春寒已尽。
两颗少年的心,正在这个温柔的季节里,一点点长出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