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后,节目组让所有人移步到客厅。
茶几被搬走了,换成了十几个坐垫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摄像机从三个角度架好,头顶的灯调暗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几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氛围看起来温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灯光和布景,是用来让人卸下防备的。
导演坐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卡片。
「好了,欢迎来到罗武上等学园的传统环节——谈心之夜。」导演说,「规则很简单,我会抽一张卡片,上面有话题。抽到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不想说也可以跳过。但说实话,」导演笑了笑,「跳过是会被扣印象分的。」
凛凛第一个坐到了垫子上,抱着膝盖,脚尖并拢。她看起来乖巧,但膝盖上的手指头在轻轻敲。
其他人陆陆续续落座。美美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纱兰在她旁边。莎拉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沿。彩兒挑了个角落,面无表情。
男人们分散在圆圈各处。良P坐在纱兰对面,卢恩靠着墙柱,阿丸坐在美美斜后方,一真在靠门口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
小泰进来得最晚。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在奈奈旁边大概一臂远的地方坐下。没挨着,但也不算远。
奈奈盘腿坐着,衬衫下摆盖住了膝盖。她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好了,第一个话题——」导演抽了一张卡,「良P,你来。」
良P往前倾了倾身。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这个话题是——说说你最害怕的东西。」
他想了想:「我害怕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可能算吧。」
客厅安静下来。
良P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从前干过很多混账事。偷东西,抢劫,跟警察开车追。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但后来我开了酒吧,生意做起来,认识了不少人,有人跟着我吃饭。」
他顿了顿:「我开始害怕自己又走回老路。我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他说完就笑了笑,笑起来眼角纹路很深:「就这些。下一个吧。」
凛凛抬起手:「我没听懂——良P哥你是怕自己犯法?」
「不是犯法。」良P摇头,「是怕对不起现在相信我的人。」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几秒。阿丸在后面轻轻鼓了两下掌。
导演又抽了一张卡:「凛凛,轮到你了。话题是——你经历过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凛凛的膝盖并得更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最痛苦的事啊。」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摄像机后面有人开始看监视器上的时间码。
「我之前交过一个男朋友。」她终于开口,「会打我。」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从小就见过很多不良、混混,我习惯了。但那一次不一样——他是真的下狠手。有一次我被打到耳朵流血,去医院缝了三针。」
客厅里有人的呼吸变轻了。
「后来分手了。」凛凛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现在好好的。」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牵起来又很快落下去。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抠坐垫边缘的线头。
纱兰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没说话。
导演翻了一下卡片:「下一个——一真,你来说说,你人生中做过最后悔的事。」
一真一开始没动。他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搭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处。
「最后悔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结婚太早了。」
「二十一岁结的婚,二十二岁有了孩子。我那时候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父亲。」
他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去年离的婚。孩子跟了妈妈。我现在做刺青学徒,想将来自己开店。但每回想到儿子,我就觉得——」
他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觉得什么?」导演追问。
一真偏过头,盯着窗户外面的黑暗看了一会儿。
「觉得他可能不需要我这样的爸。」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没有人接话。良P低下头喝水,卢恩靠在墙柱上把目光移开了。阿丸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不是说完了吗?过吧。」
导演嗯了一声,继续抽卡。
「小泰。到你了。」
小泰像是被点到了名的小学生,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抬起头,暖黄色的灯光把他半张脸的刺青照得格外清晰,「澄」字的笔划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纹路。
「话题是——你为什么要回来?」
小泰张了张嘴。他看了看左右,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想把脸埋下去,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上一期结束之后,回了一趟老家。」
「我爷爷已经不在了。但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封信——他写的,没寄出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
「信里说,他希望我找到一个人。一个能陪着我、不会被我的脸吓跑的人。他说他不在了,但有人替他看着我就好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海浪声从窗外渗进来,一下一下的。
「所以我就来了。」小泰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泛白,「我想再试一次。我想让他放心。」
他说完了。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半张脸的刺青在暖光里像是泛着潮意。
没有人说话。
然后奈奈忽然开口了,关西腔拖得懒懒的:「你这个爷爷,挺好的。」
小泰抬起头看她。
奈奈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在剥指甲,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小泰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过分。
导演顺势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奈奈,你也说说吧。你来这个节目的原因是什么?」
奈奈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圆圈里的人,最后落在小泰刚才坐的位置上。
「我来的原因很简单。」她说,「节目组找到我,说请我参加。我反正没事干,就来了。」
「没有别的?」
「别的什么?」
导演追问:「比如——想找个人谈恋爱?」
奈奈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息里带出来,带着关西腔特有的慵懒:「谈恋爱这种事,看缘分。我来之前没想,现在也没怎么想。」
「那你觉得这十个人里,有缘分的人吗?」
导演这句话问得直接又暧昧。客厅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奈奈看着导演,嘴角挑着:「你觉得我会当着摄像头的面告诉你?」
所有人都笑了。那种紧绷的气氛被她一句话松了开来。
美美在窗边弯了一下嘴角。纱兰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像是在听。
角落里,小泰低着头。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着,耳根的红还没褪。
但他嘴角的弧度——那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又出现了。
谈心环节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彩兒说到自己小时候被家暴时语气很硬,硬到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莎拉说她背上整片凤凰刺青是为了遮住旧伤,因为从前被人拿烟头烫过。卢恩难得正经了一会儿,说他最怕自己写不出歌来,那种感觉比被人打一拳还难受。阿丸说自己从没被甩过,这句话被卢恩嗤笑了一声,两人差点吵起来,良P抬手拦了一下,说「第一天别闹」。
美美没怎么说。她的话很少,但她听每个人的时候都很专注,眼睛看着说话的人,不动,不眨。
纱兰讲了自己被前男友关在家里三天出不去的事,讲的时候语气平淡。末了她加了一句:「反正我现在出来了,能活着坐在这里讲这些,算我命大。」
她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
一直到导演宣布「今晚的谈心环节结束」,那种沉甸甸的气氛才慢慢消散。
成员们陆续站起来,往各自的房间走。洗漱声、关门声、低语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奈奈是倒数几个离开客厅的人。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茶几缓了两秒。
等她走到楼梯口,看见小泰站在拐角处。
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你还没睡?」奈奈问。
小泰摇头。他把保温杯递过来,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递。
「那个……我泡了茶。茉莉花的。我看你晚餐没喝什么水,怕你晚上渴。」
他的声音比刚才谈心环节的时候更轻了。走廊的壁灯只亮了一盏,他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有「澄」字的一角被光照到。
奈奈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杯壁冒着细小的热气,在壁灯的光里白蒙蒙的。
她接过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专门给我泡的?」
「嗯。」
「为什么?」
小泰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说的那句——我爷爷挺好的。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某扇窗被风吹动的声响。
奈奈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没什么花纹,普通的不锈钢色。但握在手心里那种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小臂——让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缩在阴影里的男人。
二十二岁。脸上刺着去世爷爷的名字。说话轻声细语,被注视就会紧张,有人夸一句就红了耳根。
她忽然想——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到现在的?
「谢了。」奈奈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我上去了。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小泰。」
「嗯?」
「你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她没回头,「你爷爷收到了。他知道你在找他。」
脚步声继续向上,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小泰站在走廊里。壁灯的暖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澄」字的最后一笔落在颧骨下方,那一块的皮肤现在烫得惊人。
他抬手摸了摸那一块。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地砖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不是哭。也说不上是笑。
就是那种——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得发疼、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感觉。
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小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灶台上的水壶还冒着余温,旁边那盒茉莉花茶的包装纸撕开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冲绳的海腥气混着茉莉花的余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