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再落下去的时候,银灰色的粉尘溅起来扑在他的计时器上,冷而粗粝。希卡利低着头,肩膀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
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整个上半身往前折了过去,额头抵在粉尘上。银灰色沾在他的面颊两侧,混合着光粒子的余温,变成黏腻的、湿冷的糊状物。
希卡利
你是科技局局长、你是星之勋章的佩戴者、你发明了生命固化技术、你设计过七种跨星系能量转化方案、你智慧是顶尖什么都计算出来
那你算没算过为什么你永远救不了你想救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柄锤子,从脊椎最上端往下砸。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空荡荡的胸腔,那个曾经装着阿柏整颗星球的位置。
银蝶重新聚拢回来,落满希卡利的后背、肩颈、后脑,微凉的触感覆上来,像一层安抚的手掌。
过了很久。久到塞伦西娅的暮色几乎看不出变化,久到他额头上沾的粉尘干透了一次又被新的光粒子打湿。希卡利呓语般“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阿柏。”
月光铃的荧光仍然在明明灭灭地呼吸,整片大地在暮色中亮着,暗着,亮着,暗着。
希卡利的意识渐渐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水,光一层一层地从头顶退远。
有人在喊他。
声音隔得很远,银铃一样清脆的,一下一下从水面上透下来:“希卡利——希卡利——阿柏们很担心你——”
翠绿色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温热的、柔软的,托住他的意识往上浮。希卡利想要回应,声音还没有出来——火光却劈开了所有。
翠绿被烧成惨白。空气里塞满了尖叫,像无数根钢丝同时绷断。他看见博伽茹悬浮在天空正中央,那张布满裂痕的嘴缓缓张开,阿柏星的生命辉光从地表被连根拔起,像潮水倒灌进一个黑洞。
“住手!”
希卡利在喊、在挣扎。身体被钉在半空,手腕脚腕像被铁箍锁住。他挣不脱,每一次挣扎都让铁箍收得更紧。
翠绿色开始褪散,冷意从希卡利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小臂、肩膀,最后沉到胸膛里,把那颗跳动的心冻住了。
他认得这个过程,他经历过一次。
“不——”
希卡利发出无能的怒吼。悲愤、仇恨与怨念再次袭来,一圈一圈缠绕住希卡利的身体。那些他以为已经卸下的重物重新压上肩头,勒进骨骼的缝隙里。因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坠入复仇的深渊,会穿上那副铠甲,会化名猎手骑士剑在宇宙间流浪,会做出那些如今回望时令自己无地自容的决定。
他想挣脱想改变。想告诉那个即将被仇恨吞噬的自己不要走那条路。
但身体动不了。
阿柏星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灰黑色的废墟展开在脚下,焦土的热气从下往上扑。
希卡利听见金属合拢的声音,从后背开始。肩甲扣上来,胸甲贴上去,臂铠裹住手腕,一块一块,咔嗒,咔嗒。面罩覆上来的瞬间,视线被滤成了一层冷白。
不要!
他想喊,喉管却被铠甲封住
猎手骑士剑再次诞生。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上覆盖着的金属甲片,指尖锋利如刃。那副铠甲在阿柏星的废墟上泛着冷光,像是命运对他无声地嘲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博伽茹不是已经消灭了吗?梦比优斯和GUYS的大家一起,不是已经把它击败了吗?我不是在塞伦西娅吗?刚刚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的意识在剧烈地摇晃,大脑在此刻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眼前的一切比任何数据都更真实,他能感觉到阿柏星废墟表面残留的热度,能听见铠甲内部回响的、属于猎手骑士剑的呼吸声,那是一种粗重而带着怒意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阿柏星死了
那些在光之国重新站起来的努力、佐菲交给他的任务、星之勋章别在胸口的重量全部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如果时间真的倒流了,如果命运要他把这条路再走一遍,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走得更好?上一次他有梦比优斯,有地球上的同伴,有奥特之母的治疗光线,可这一次呢?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剑跪在阿柏的废墟上,铠甲沉重地压着肩膀。
他太弱了。
胸口那个位置又在钝钝地疼。在光之国修补的每一台设备、优化的每一个系统、为新生代设计的每一件武器……希卡利在心里把它们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摊开,对着阿柏的废墟看了一遍。没有一件管用,没有一件能在这片焦土上点起一星翠绿。
剑的手攥紧了地面的灰烬,带出焦黑的碎屑。
银蝶在哪里?月光铃在哪里?那些温柔的、让他跪下来捧起的花朵,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四周只有焦土和死寂,以及他体内正在重新翻涌的、那股熟悉的仇恨与怨气。
希卡利,你的智慧救不了谁。
铠甲在身周收得更紧了一些压的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焦土的热气从膝下慢慢退去,阿柏的废墟在视野里凝固成一个固定的、不再变化的惨状。
“既然注定要发生的不可改变,还未发生的规避不了。”剑是这样想着的,于是朝着博伽茹离开的方向飞离了残破的阿柏星。宇宙间再次出现猎手骑士剑的追杀,博伽茹也会按照命运逃亡地球。
“逃吧”声音从银色面罩后面传出来
“你逃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
光粒子在身侧擦过,星图在视野边缘急速倒退。剑飞了多久?不知道。塞伦西娅的暮色、月光铃、掌心那些碎花的汁液——都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水,在往下沉越来越远。只剩下铠甲贴合身体的触感。
某一次空间跃迁的间隙里,一颗蓝色星球出现在正前方。
地球。这颗星球上的生命能量浓郁得离谱,像一盏亮在黑暗中的灯,这盏灯会引来博伽茹。
上一次剑不管城市里有多少个生命,不管梦比优斯会不会挡在他面前。他只管追,只管杀,只想把博伽茹撕碎。
然后差点毁了这个美丽的星球。
但这一次,剑在追杀途中提前降落了。
他以芹泽西的身份通过了GUYS整备班的资质审核,被编入战斗机研发修理组。
……
芹泽西站在作战准备室的角落里。
这个位置不算好,但足够观察整个作战室。背靠着文件柜,面前是实时转播屏,右侧墙角的阴影恰好遮住他半边肩膀。屏幕里,梦比优斯刚刚用梦比姆光线贯穿了岩石怪兽萨德拉的躯体,光线在怪兽体内炸开时,整个屏幕白了一瞬。雁超越号侧翼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相原龙和斑鸠乔治的战机一左一右,配合得很默契。
这是他加入整备班后参与研发的新型战斗机,被荒矶整备长赋予极大关注。
芹泽西的笔在纸面上滑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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