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成绩单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知夏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沙发皮面的裂痕处抵着她的大腿，有点硌，她往后坐了坐又往前蹭了蹭。

客厅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叶片转动时带动空气，吹得茶几上的纸页边角微微翻动。她妈周惠兰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咔、咔、咔"，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数字一行一行列在屏幕上。总分，单科分，排名。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手指不自觉地压住了屏幕边缘。总分比她预估的低了一些，语文那栏的分数字体比其他的都大一号，粗体标着。作文得分那一列的数字格外扎眼，比她模考的平均分低了一截。

她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按亮，又看了一遍。

厨房里传来她妈的声音："夏夏，出来端西瓜。"

"来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步子有点慢，穿过客厅的几步路她走了好一会儿。

西瓜切好了，红瓤绿皮，码在白瓷盘里，边缘切得很规整。她妈递了一块给她："查了没？"

"查了。"

"怎么样？"

"还行。"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知夏捧着西瓜站在厨房门口，觉得她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妈没再问，拿了另一块西瓜啃了一口，说："去坐沙发上吃，别站门口。"

夜里林知夏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细长的亮光，横在天花板上。她把手机举在脸的上方，屏幕的光照亮她的下巴和鼻尖。给江屹发了条消息："出分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他的回复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秒回的："多少？"

她打了那串数字发过去。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串数字从自己这边发送到对面。江屹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但字一直没有发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弹出来一条："比我好多了。我那个分，二本线边上，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林知夏侧过身，把手机竖在枕头上，屏幕的光映着枕头套的纹路。"你打算怎么办？复读吗？"

"不读了。"他回得很干脆，三个字后面没有犹豫，"我本来就学不进去，再读一年也差不多。又不是那块料。先找个工作干着。"

"江屹……"

"别那副语气。"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林知夏点开听了，他的声音在那头说："咱俩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你好好去上大学就行。我在这边，你放假回来就找我。"

她没再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嗯。你也是。"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晴天。林知夏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有点发凉，信封的纸面滑滑的，她捏着边角拆开封口。

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撕到什么。省外的一所普通本科，专业是汉语言文学。那行字印在纸上，她看了两遍，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家里人。她爸林建国从她手里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嘴上说"也行，好歹是个本科"，然后把信封递回给她。那天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做了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她爱喝的番茄蛋汤，菜比平时多了一倍。

她妈什么也没说，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哥林知远路过她房间门口，脚步没停，但扔了一句"离家远了自己注意安全，身份证和银行卡分开放"，然后人就没影了。

她姐林知秋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恭喜啊！我妹出息了！省外的大学！"电话那头她姐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嗡嗡响，她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笑了。

接完电话，她翻到和江屹的聊天框，把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了过去。拍的时候她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把信封铺平了拍的，照片上没有什么阴影。

江屹回过来两个字："恭喜。"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几号走？"

"九月五号。"

"还有三周。"

"嗯。"

那个"还有三周"后面跟着的省略号，两个人都看懂了。林知夏盯着那六个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暑假的最后几周，两个人依旧维持着那套偷偷见面的默契。清晨的电动车、傍晚的街角、摊位上分着吃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只是谁也没再提开学的事。

直到临行前的某天傍晚，江屹载着她绕了一个大圈。他没有走往常那条小巷子，而是沿着镇外的公路往远处骑了一段，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黄了，风吹过去整片田都在动。

天边的晚霞烧成橘红色，从云层的缝隙里往下漏，一整片天空都是暖的。他骑得很慢，慢到路边的蝉鸣都显得比车子速度快。

快回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时，江屹没有直接拐进去。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脚撑着地面，没有回头。槐树的树冠在头顶遮出一大片阴影，零星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和车把上。

"到了那边，会认识很多新同学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她坐在后座，隔着他的背，听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比暑假初长了一点，发尾扫在白色短袖的衣领上面。她说："会吧。但也不会断联系。"

"嗯。"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晚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动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颈后的皮肤，被晒成了浅浅的麦色。然后他回过头来看她。晚霞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染上了一层金橘色的边缘，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肩膀上某个地方。

"到了那边，什么事都跟我讲。"他说，"别把我当成那种断了联系的人。"

"不会。"林知夏说。她说话的时候喉咙有一点紧，手抓着他腰侧衣料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转回去，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缓缓往前走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她坐在他身后，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一点温度。

那个夏天好像被拉得特别长，长到她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又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