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考结束

交上最后一张英语答题卡的那一刻，林知夏把笔帽盖上去，塑料帽扣在笔杆上发出一声"咔"。她坐在座位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感受到考场里那股紧绷了三个小时的气流在慢慢散去。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监考老师在前面收卷，纸页一沓一沓叠起来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

她站起来，腿坐久了有点发麻，手扶着桌沿等那一阵麻劲过去。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热风扑面而来，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眼皮被刺激得眯了一下。

街上到处都是刚走出考场的学生。有人在路中间抱在一起尖叫，两个女生拉着彼此的手原地转了个圈，马尾辫和校服袖子甩在一起。有人蹲在花坛边抹眼睛，旁边的人蹲下来拍她的背。

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天空一直拍，好像要把这个时刻的亮度保存下来。林知夏站在树荫底下，把准考证收进包里，拉链拉好，然后掏出手机，给江屹发了两个字："解放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江屹回过来一条："我也刚出来。我学校门口，今天食堂糖醋排骨没人抢了——但是我没去吃，我在门口买了个烤肠。"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站在树荫下等了一阵，才迈步往外走。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不用早起早读，不用晚自习，不用刷题，大把的空闲时间摆在面前。清闲了几天之后，林知夏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脸都僵了。屏幕的光在脸上照着，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三十，她没注意，充上电接着刷。

这天晚上她翻了个身，给江屹发了条消息："我想找兼职，在家待得骨头都软了。"

江屹几乎是秒回的："我也正想说来着。我帮你问问，你别找太累的那种。我看看有没有离家近的。"

没过两天，他就给她发来一个联系方式和地址："这边超市理货的，时间自由，你跟人说是江屹介绍的就行。我打听过了，不搬重东西。"

"那你呢？"

"我在镇东那个奶茶店。新开的，离你超市走路十五分钟。"

两个人各自找到了兼职。一个在城西超市理货，一个在镇东奶茶店做饮品。距离不远不近，骑电动车也就十分钟的事。

第一天上班的早上，林知夏六点半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听见爸妈在客厅说话的声音，压低了，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她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把头发拢成马尾，然后猫着腰从走廊溜到门口，脚步放得很轻，踩在地砖上只有鞋底细微的摩擦声。

她妈在厨房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她应了一声"去超市那个兼职看看"就把门带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屹的消息："你路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快点，我到了。"

她快步走过去。远远看见江屹跨在电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头盔抱在怀里。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了一圈，露出手腕上一根黑色的细绳编的手链。看见她小跑过来，他把后座的头盔递过去："戴上，有点晒，早上太阳就开始大了。"

林知夏接过头盔扣好，带子系紧。跨上后座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料，攥了不大不小的一把。

夏日的清晨风还是凉的，吹得她额前的刘海往后飘。路边的梧桐树叶密密地遮着天空，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交替。江屹骑得不快，绕过了镇中心人多的地方，专门挑小巷子穿。

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家在门口泼水，湿漉漉的水痕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电动车轮子轧过去溅起一点点水花。

"你店里那个围裙是什么颜色的？"她在他身后问。

"蓝色，丑死了。你呢？绿的？"

"绿的，还行。"

"那咱俩一蓝一绿。"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车速没有变化，但他的肩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一下。

她的下巴差点磕在他后背上，赶紧往后挪了半寸，但手没有松开。

傍晚下班，他又准时出现在超市后门那条巷子里。林知夏换了便服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跨在车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侧脸的轮廓在那一点亮光里显得很清晰。听见脚步声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儿懒洋洋的尾音："上车。今天绕远路回去，那边夜市开了好多摊，我想逛一圈。"

她跨上车。傍晚的风是温热的，裹着小吃摊的油烟味和水果摊的甜味。路过烤红薯的摊子他停了一下，拧了刹车回头问她："吃不吃？"她点了头，他就下车去买了。

摊主掀开铁皮炉的盖子，热气腾起来，红薯的焦甜味一下子扑面而来。他挑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包在牛皮纸里，掰开一个，金黄色的瓤露出来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半用纸裹了递到她手里。

"烫，你小心拿。"

她接过来，两只手换着倒了两下才拿稳。咬了一口，烫得舌头缩了一下，但很甜。

快到小区路口的时候，他在巷口停了车。电动车轮子抵在马路牙子边上。林知夏跳下来，把头盔摘了递回去。

"明天早上几点？"她问。

"还是六点四十。你起得来不？"

"起得来。"

"好。"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大概五六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屹还在巷口，一只脚撑着地面，头盔挂在车把手上，手里拿着她摘下来的那个头盔，正朝她这边看着。看见她回头，他抬了一下空闲的那只手，动作幅度很小。她赶紧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嘴角抿着没有松开。

到了家，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下班这么晚？"

"超市排班多了半小时。"她面不改色地说完，钻进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拿出手机。

【林知夏：我到了。】

【江屹：嗯，我刚到院子里。今天烤红薯有点太甜了，那个摊主是不是多放了糖？】

【林知夏：好吃就行。明天还买那个摊吗？】

【江屹：换一家吧，前面路口也有一家。多试几家看看哪家最好。】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门板隔着客厅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她妈在看什么节目，有人在笑。

暑假一天一天过去。两个人每天清晨在小巷口碰面，傍晚在街角分开。中间隔着十小时的上班时间，但只要那十分钟的车程还在，好像就足够让一整天都亮起来。

苏晚从外地知道了这件事。她直接打来语音电话，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俩是不是已经谈了？你老实交代。"

"还没。"

"还没？"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天天接送上班，下班还绕路去买烤红薯，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就差个表白了吧？"

林知夏耳朵发烫，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你别瞎说。我们就是……一起做个兼职而已。"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行行行，你俩慢慢磨。我就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憋不住。我现在开始计时了。"

挂了电话，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趴了一会儿。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在那个味道里趴着，脚趾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白天的超市货架、晚风里的电动车后座、街角的烤红薯、蓝围裙和绿围裙、深夜聊天框里舍不得结束的"晚安"——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拼凑起这个夏天全部的底色。

可她偶尔也会在深夜清醒的时候想起，再过不久，高考成绩就要出来了。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会决定她往后去哪里。也许是离家很远的一座城市，也许和江屹隔着成百上千公里。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眼下盛夏正好，她不想提前去烦恼还没到来的事情。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