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城市像一块慢慢冷却的蛋糕。路灯、广告牌、千家万户的灯光,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王浩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对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窗外下着雷雨。雨点噼里啪啦敲在防盗窗上。
他是「深夜发疯互助小组」的群主,ID 夜壶大帝。
现实里,他叫王浩,三十一岁,市档案馆的一名档案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旧文件、贴标签、装订、归档。日子安静、单调,几乎没有波澜。
在网上,他是五百人大群的群主。
当初建群,只是一个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冲动。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街上一张张克制、礼貌、努力正常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所有人时时刻刻都要得体?为什么所有的奇怪、矫情、无厘头、羞耻的念头,都必须藏起来?
于是他建了一个群。简介只写了一行:欢迎一切发疯。禁止劝导别人不要发疯。
没有想到,这个群迅速满员。
这里有六十多岁的阿姨大谈广场舞宇宙论,有十九岁的大学生逐字抬杠,有五金店老板发布自己最新发明的泡泡雨伞,有初二的小姑娘写忧伤的抽象小诗,有快递员强行输出乐观语录,有会计长篇大论讨论存在是否纯属多余。
有人吵架。有人和解。有人整活。有人倾诉。没有人需要一直正确。
王浩很少发言。他更多是潜水,看着大家。对他来说,这个群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他从来没有以领袖自居。他只是一个开门的人。
此刻,雷雨加剧。
啪。
公寓的灯灭了。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路由器的指示灯熄灭。整栋楼停电了。
王浩叹了口气。他摸出手机。
手机还亮着。流量还能用。
他点开微信,进入「深夜发疯互助小组」。
群里一如既往热闹。
【碳水使徒】:好饿。脑子里全是红糖馒头。有没有人跟我一起碳水冥想。
【广场舞战鹰】:刚刚编排了一套新舞步。理论上可以震动大气层。有没有愿意试跳的志愿者!
【嘴炮永动机】:“广场舞可以震动大气层”这个论断有多处逻辑谬误。第一,大气层质量……
【民间发明家路哥】:刚做好了一个可以一边转圈圈一边喷彩条的拖鞋。缺点是容易绊倒。优点:非常喜庆。
【忧郁小蝴蝶】:今天的云看起来很疲惫。
【怀旧大喇叭】:同志们!来听一首一九八七年的老歌![语音]
【精致摆烂学家】:今日人生策略:战略性不解决任何问题。
几百条消息滚得飞快。表情包、鬼畜链接、无厘头提问、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
王浩习惯性往上滑了滑。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它没有头像。没有显示发送者。
【系统】:检测到大量未释放的精神熵。传送即将开始。不要关机。不要睡觉。不要试图理解。
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开。
【薅羊毛之神】:???哪个整活大师盗号了?
【过气押韵王】:这波整活,有一点过火,是谁在装,神秘的客?
【玄学打假大师】:鉴定完毕。大概率是整活。但是不能排除有人黑进了微信服务器。概率约等于零。
【严谨摸鱼研究员】:正在建立假设集合。假设 A:群友恶作剧。假设 B:微信 bug。假设 C:我们正在参与一场沉浸式 ARG。假设 D:我该睡觉了。置信度从高到低:D > A > B > C。
【童话硬核改写者】:如果这是一个童话,接下来我们会被一只兔子带走。但是现实主义改写版本:兔子会先收九十九元报名费。
很多人发问号,发滑稽表情包,开始热烈地猜测是谁的恶作剧。
没有人当真。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王浩皱起眉头。
这条消息不是群里任何一个人发的。微信里,匿名消息功能并不存在。
他试着点那条消息。没有办法长按举报。没有办法查看发送人。
一股微弱的眩晕,突然从后脑勺蔓延开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停电之后房间闷热缺氧。
眩晕越来越重。不是普通的头晕。是整个世界好像开始轻微地滑动。
墙壁的线条微微扭曲。窗外的雨声听起来忽远忽近。
他听见手机里,群聊还在疯狂滚动。但是文字开始晃动。
【暴躁和平爱好者】:有没有人觉得有点晕?别吓我啊各位!
【万物拟人协会会长】:我的水杯刚刚叹了一口气!是我的幻觉吗!
【无效乐观者】:哈哈应该只是雷雨天气的地磁影响!一切都很好!(有点晕)
越来越多的人说自己头晕。
有人开玩笑:集体癔症。
有人说:别玩了。
有人还在整活:准备传送!目标:馒头星球!
王浩想要站起来。
他做不到。
眩晕如同深海的潮水,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房间、墙壁、手机、雷雨、城市,所有的一切,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慢慢晕开。
没有剧烈的痛苦。没有闪光特效。
只有一种轻飘飘、无依无靠的感觉。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
然后,黑暗。
不是彻底的虚无。
是一种翻滚、摇晃、不断被揉搓的坠落。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别的城市,在不同的房间里,四百八十七个人,同时经历着同样的事。
一个正在厨房里啃馒头的设计师,手里的馒头还咬了一半,突然消失。
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退休阿姨,还在编辑一条广场舞宣言,下一秒不在床上了。
一个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的初二女生,被子塌下去一块,人没了。
一个五金店老板,桌子上还摆着半完工的彩条拖鞋。
一个外卖员,刚停下电动车,靠在路灯下休息。
一个会计,正在写一段关于存在主义的长文。
一个大学生,刚刚打出“逻辑谬误”四个字。
……
四百八十七道身影,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消失。
没有人尖叫。至少在消失的那一瞬间,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尖叫。
下一刻。
他们出现在一片广阔、陌生的荒原上。
空气湿润,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薄荷和发酵面包的气味。
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紫罗兰色。远处的山丘轮廓柔和,像是被人用手揉过。地上长着大片高高的、羽毛一样的草,草叶泛着淡淡的珠光。
然后,坠落。
不是统一的着陆。
有人从七八米的高度掉下来,“噗”地扎进一片厚厚的苔藓里。
有人挂在一棵奇怪的树上。树枝软软的,带着弹性,像粗橡皮筋。
有人脸朝下摔进一丛粉红色的蘑菇。那些蘑菇被碰了之后,害羞地缩小了一圈。
有人正好摔进一小群圆滚滚、浑身长着细小尖刺的生物中间。
那是一群逻辑棘兽。
其中一只抬起头,用细小的、吱吱的声音,立刻开口:
“根据你的坠落轨迹,你刚才无意识地假设地面是安全的。这个假设没有经过证明,属于逻辑跳跃。现在请你论证为什么你可以随便落到我们的聚集地。”
刚落地的那个倒霉群友,是周宇航,ID 嘴炮永动机。
他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看清周围,本能地开口反驳:
“我哪知道下面是你们啊!”
逻辑棘兽立刻用背上的尖刺,在湿润的泥地上划字:
“反驳 1:‘我不知道’不构成免责理由。这是诉诸无知谬误。反驳 2:坠落是你的空间位移行为。空间位移者负有对落点的审慎义务——”
周宇航:“……”
他看着周围陌生的荒原,紫色的天空,一群正在写议论文的小刺猬,还有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惨叫、惊呼、疑惑、以及几声兴奋的“哇哦!”
四百八十七个来自地球的抽象灵魂,
着陆了。1
这设定有点意思,想看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