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道真相的那一夜,左奇函在练习室待到凌晨。
整栋大楼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地板还留着冬日的凉意,他坐在当初杨博文靠着墙壁崩溃落泪的那个角落。
也是无数个夏夜,两个人挤在一起休息的地方。
真相来得太晚,像一把迟来的刀,反反复复切割着他的骨头。
过去那些被他当做伤害的画面,此刻全部换了一层模样。
那些躲闪的眼神不是厌恶,是克制汹涌的爱意;那些冰冷伤人的话语,是咬牙逼自己做出的割舍;一次次强撑着完成训练时苍白的脸色,不是偷懒,是病痛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想起杨博文当初说“我厌烦你了”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的细节。
那时候的自己只觉得满心屈辱,只觉得真心被践踏,却没有读懂那颤抖之下,是快要撑不住的心痛。
左奇函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之前难过,是怨,是不甘,是觉得自己的喜欢被抛弃。
而现在,只剩下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愧疚与悔恨。
他恨自己迟钝。
恨自己被情绪蒙蔽双眼,没有看穿那层伪装。恨自己明明看见了他一次次脸色发白,却只当做是对方讨厌自己。恨自己连一个机会,都没有留给杨博文,没有留给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呢喃,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全部扛下来。”
如果早一点知道,他不会闹脾气,不会心生怨怼。哪怕不能并肩站上舞台,至少他可以陪在他身边,至少可以好好的说一声再见。
可杨博文选择亲手斩断所有羁绊,独自走向那一条布满病痛的路。
往后的日子照常流转。
训练、测评、舞台,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左奇函依旧拼命,比从前更加努力。灯光落在他身上,他越来越耀眼,兑现了杨博文期盼的那一份万丈光芒。
台下掌声轰鸣,镜头纷纷对准他,队友都在为他高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永远缺了一块。
那份本该两个人一起奔赴的未来,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往前走。
他四处打听杨博文的消息。
问共同的同学,问曾经的老师,能得到的讯息少得可怜。
只知道他退训之后回家休养,反复住院,身体时好时坏,很少与人联系,几乎断绝了过去圈子里所有来往。没有人愿意给左奇函他的联系方式。
大家都明白杨博文当初的心思,不愿再去打扰他平静养病的生活。
左奇函没有资格去打扰。
是杨博文拼着心碎推开他,才换来了他不受牵绊的前路。他不能辜负那一份沉重的成全。
于是他只能远远的,隔着人海遥遥牵挂。
冬天慢慢过去,春回大地。
训练室窗外的梧桐树重新抽出嫩绿新芽,又是一年盛夏,和他们相遇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只是窗边再也没有那个安静坐着压腿的少年。
某个周末的傍晚,左奇函借着外出采购的机会,按着零星打听来的地址,坐了很久的公交,来到杨博文家小区外面。
傍晚晚风和煦,路边开满繁花。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来往车流,目光死死盯住小区大门。
他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不要上前,不要打扰,不打乱杨博文现在的生活。
就看一眼。
他在路边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夕阳沉落,暮色漫上来,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清瘦的身影。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左奇函指尖冻得冰凉,才缓缓转身离开。
那一晚回去之后,他在日记本写下一行字:
我活成了你期盼的模样,可我再也找不到你。
日子一年一年向前走。
左奇函顺利出道。
聚光灯,大舞台,万千欢呼,鲜花与掌声如约而至。
站在最高的舞台之上,万众瞩目,光芒倾泻满身。万众都在为他呐喊喝彩。
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望向台下茫茫人海,下意识搜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身影。
欢呼声震耳欲聋,可他心底一片荒芜。
盛大璀璨的星光,本该要分享给最喜欢的那个人,可那个人早已不在台下。
庆功宴结束的深夜,他一个人回到酒店阳台。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口袋里还留着一样旧物,是很多年前训练室,杨博文无意间落下的一根黑色发绳。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
指尖摩挲着陈旧的绳带,眼眶通红。
“杨博文,我做到了。”
“我站到舞台上了,像你希望的那样。”
“可是……没有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
无人应答,只有晚风呼啸而过。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从前的老师,于心不忍,交给左奇函一个信封。
是杨博文离开训练基地的那一天写下的,嘱托老师,如果将来左奇函能够顺利出道,再把这封信交给他。
信封薄薄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左奇函关上门,手指颤抖,拆开信封。
字迹清隽,是杨博文独有的笔迹。
左奇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站在你向往的舞台上了,真好。
不要怪我当初对你冷漠,对你说伤人的话。我很贪心,我想和你一起训练,一起出道,一起熬过一个又一个盛夏。可我的身体不允许。
我知道你的热烈,知道你的赤诚。我怕你知道我的病情之后,会不顾一切选择留下来陪我。你的世界该是广阔的,不该困在病床与遗憾之中。
那些练习室的夜晚,你说你最偏爱我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欢喜,那是我短暂人生里最珍贵的时光。我从来没有厌烦过你,从来没有。
不要找我,也不要想念我。好好往前走,去发光,去被很多人喜欢。
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可以做普通的少年,没有病痛,没有前途的枷锁,可以安安稳稳,肆无忌惮地相伴一整个青春。
就此别过,祝你岁岁平安,万事璀璨。
信纸的末尾,有几处浅浅晕开的痕迹,是当年落下的泪痕。
读完信,左奇函握着信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原来少年所有的隐忍与挣扎,全部写在了纸上。
可这封信来得太晚。
又过了两年。
一个深秋,阴雨连绵。
一通电话打到了左奇函经纪人那里。
是杨博文的家人。
杨博文终究没能扛过先天心脏带来的损耗,在一个落雨的夜里,安静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反复叮嘱家人,千万不要通知左奇函,不要打乱他的生活。
家人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告知。
那一天,左奇函正在录制节目。
后台喧嚣热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接完电话,他站在走廊,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离他远去。
世界一片死寂。
外面下着绵绵冷雨,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那个拼尽全力推开他,成全他一生星光的少年,彻底永远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连一句迟来的对不起,一句我懂了,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没有办法去参加葬礼。万众瞩目的身份,横亘在两人之间。
只能在遥远的地方,遥遥送别。
深夜,他独自驱车来到江边。秋雨寒凉,江水翻涌。
他把那封信,还有那根珍藏多年的黑色发绳,轻轻放进江水之中。
看着它们被波浪卷走,慢慢漂向远方。
“博文。”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声音嘶哑破碎。
“我看懂你的信了。”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
“我按照你的期待,好好发光了。”
“可是我好想你。”
“来生,记得来找我。”
后来,左奇函依旧站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享受无数鲜花与掌声。他温柔礼貌,业务无可挑剔,被无数人喜爱。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少年心底永远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地去偏爱谁。
每一年盛夏来临,梧桐树叶再度繁茂,练习室的灯光依旧会亮起。
只是那个属于他们的夏天,永远不会重来。
人间岁岁都有漫天星光,
可属于左奇函的那一个月亮,早已永远陨落。
少年盛大滚烫的青春,始于一场盛夏相逢,止于一场无声永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