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寒风穿过训练室的落地窗,刮得玻璃呜呜作响,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透两个人之间冰封到底的温度。
自那次练习室对峙过后,整整三个月。
左奇函真的再也没有找过杨博文。
他说到做到。
不纠缠、不问候、不对视、不并肩。
曾经黏得寸步不离的少年,如今看向杨博文的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
队友都私下感慨,小孩子的隔阂一旦产生,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不是不怀念,
是一个不敢回头,
一个不能回头。
左奇函越来越拼。
舞蹈、体能、声乐,每一项都逼自己做到极致。别人休息他加练,别人偷懒他反复抠细节,汗水一次次浸透卫衣后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却多了锋利耀眼的光芒。
他把所有没处安放的喜欢、委屈、落空、不甘,全部压进训练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耀眼,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就能被填满。
可每一次休息的间隙,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
飘向那个安安静静、永远独来独往的身影。
杨博文越来越瘦。
冬天穿厚厚的卫衣都挡不住单薄的肩线,脸色常年苍白,唇色偏淡,高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每一次都是透支生命的煎熬。
心悸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一个大幅度动作下来,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从来不说。
疼到极致就咬牙忍着,撑到训练结束,所有人散去,他才敢扶着墙缓缓喘气,任由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他在拼命消耗自己最后的时光。
他想多陪左奇函久一点。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形同陌路,哪怕永远不能靠近。
十二月的月考舞台,是他们入冬以来第一次正式同台测评。
队形分到最后,两人依旧隔着很远的距离。
音乐响起,灯光落下,少年们整齐起舞。
左奇函站在最前排,动作干净利落,气场全开,每一个节拍都稳得无可挑剔。灯光落在他脸上,耀眼、笃定、锋芒毕露。
杨博文站在后排,目光无意识追随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短短几秒钟的失神,胸口骤然一阵尖锐的绞痛。
心跳乱得离谱,像是要冲破胸腔。
脚步瞬间虚软,险些踉跄倒地。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稳住身形,咬牙跟上队形。
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唯独左奇函。
在前排走位转身的瞬间,余光精准捕捉到他发白的脸色、颤抖的指尖,和那一瞬间撑不住的颓然。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
三个月刻意压制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反扑。
他一瞬间差点忘了所有隔阂、所有冷漠、所有被推开的委屈。
只剩下最本能的慌张——
他是不是不舒服?
可下一秒,杨博文迅速恢复平静,眼神重新变得冷淡,刻意错开了他的视线。
就是这一个回避的动作,瞬间浇灭了左奇函所有的冲动。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是啊。
关他什么事。
是人家亲口说的,厌烦了,不想靠近了。
是他自作多情。
舞台测评结束,全员解散休息。
走廊喧闹,人声嘈杂,少年们三三两两打闹说笑。只有杨博文独自一人,默默收拾好东西,背好书包,安静地走出训练基地。
没有人注意他的离开。
除了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窗,静静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暮色里。
心里又酸又堵,疼得发闷。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杨博文完整的背影。
那天之后,杨博文再也没有来过训练室。
第一天缺席,大家以为他只是普通请假。
第二天缺席,没人在意。
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一周。
空荡荡的站位,再也没有人出现。
队内老师含糊其辞,只说他个人原因暂时离训。
所有人都习惯得很快,训练照常,日程照常,吵闹照常。
仿佛这个少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和谁并肩熬过无数个深夜。
只有左奇函,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那个空位置。
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
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明明从前再冷、再累、再不舒服,他都从来不会缺席训练。
他第一次失控,主动拉住老师追问:“杨博文去哪里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师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眼神躲闪,只淡淡一句:“暂时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四个字,轻飘飘,却瞬间击碎了左奇函所有的平静。
他一瞬间慌了。
比当初被疏远、被推开、被厌烦,还要更慌。
他开始疯一样找他。
翻遍所有聊天记录,置顶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盛夏。
他发消息,红色感叹号刺眼地钉在屏幕上。
被删了。
彻底、干净、一点余地不留。
那一刻,左奇函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杨博文是真的走了。
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人告诉他原因,没有人给他解释,没有人给他告别。
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他。
少年积压了整整半年的委屈、思念、不甘、难过,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躲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蹲在他们曾经并肩坐过的地板上,终于无声崩溃落泪。
从前所有温柔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他给他塞牛奶、替他揉腿、深夜陪他训练、轻声说最偏爱他。
后来所有冰冷、疏远、绝情、推开。
原来从头到尾,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是不爱了,
原来是告别。
——
真正的真相,是在半个月后,由队友无意提起。
大家围坐休息,闲聊说起退训的人,有人轻声感慨:“其实杨博文挺可惜的,身体出问题,医生不让练了,心脏不好,先天的,熬不住高压训练。”
轻飘飘一句闲话。
却像惊雷,瞬间劈炸在左奇函耳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不好。
先天疾病。
熬不住。
原来那些苍白、那些颤抖、那些隐忍、那些频繁失神。
原来那些突然的疏远、绝情的推开、狠心的删除。
原来那句字字诛心的“我厌烦你了”。
全部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他一个人扛下的所有病痛、所有绝望、所有不得已。
他怕拖累他。
怕耽误他前程。
怕他为自己停留。
怕他知道真相后难过。
所以他宁愿自己做恶人,宁愿让他恨自己一辈子,宁愿一个人默默退场、默默承受病痛和绝望。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
给了左奇函最温柔的成全。
左奇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半年的冷战、半年的误解、半年的怨怼、半年的克制疏离。
原来从头到尾,
是杨博文一个人,瞒着所有人,爱了他整整一个青春,又独自告别了整个青春。
他推开他,
不是不爱,
是太爱。
是明知自己留不久,所以提前把他放生,让他奔向万丈光芒。
可他唯独没有告诉左奇函——
他这一生,最舍不得、最放不下、最想留住的人,从来都是他。
凛冬彻骨,寒风呼啸。
少年迟来的真相,震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他终于明白。
盛夏的偏爱不是假象。
深秋的冷漠不是变心。
冬天的消失不是辜负。
是一场无声、温柔、极致惨烈的——
单人诀别。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