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在未央宫最西边,偏僻得连宫人都很少往那边走。
张乐美是走着去的。她没让人抬辇,也没带侍女,只一个人沿着宫道往西走。春末的风从宫墙夹道吹过来,卷着几片早落的叶子。腰间的桃花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浅绯色的穗子蹭着豆绿色的曲裾。
走到长门宫门口,两个粗使宫人正坐在廊下摘菜叶。见她来了慌忙起身,手里的菜叶撒了一地。
“夫人。”
“李少使在吗?”张乐美问。
“在里头。刚喝了药,正躺着。”
张乐美走进去。长门宫比偏殿更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侧室。窗户朝西,下午的光线斜进来,落在陈旧的帷帐上。李少使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卷帛书,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张乐美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这个女人。李少使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眉目间的清丽还在,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底子仍是好的。
过了一会儿,李少使睁开眼。
“来了。”她说,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些。
“嗯。”
李少使打量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每次来,都穿绿。这次是豆绿,上次是水绿。你穿绿好看,衬你。”
张乐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曲裾,没有说话。
“今天来,是跟我说什么?”李少使放下帛书,撑着身子坐起来。张乐美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挡开了,“我自己能行。”
她靠好引枕,看着张乐美。
张乐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陛下昨晚去了椒房殿。”
长门宫里安静了一瞬。西斜的光落在帷帐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游。
李少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伸手拿起榻边的药碗,碗里还剩半口药渣,她端起来喝了。然后放下碗,看着张乐美。
“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这个?”
“嗯。”
“为什么?”
张乐美想了想。她其实可以不说。李少使病着,躺在长门宫里,外面的什么事都跟她没关系了。刘彻去椒房殿也好,去宣室殿也好,都轮不到她一个被贬的少使操心。但张乐美觉得,李少使应该知道。
“你那天说,你等他掀帘等了三个月。”张乐美看着她,“他去了椒房殿。皇后等了三十八年,等到了。我想,你可能想知道——他这个人,还是会回去的。”
李少使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坐在绣墩上,眉眼明艳得像画,但目光平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在可怜我。”李少使说。
“没有。”张乐美摇头,“我在告诉你,你书里的结局,是假的。但书外的事,是真的。皇后等到了。你……也会有人记得。”
李少使低头看着手里的帛书。那上面写着张乐美写的最后一章——“李夫人临终前,刘彻终于掀了帘。”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他吗?”
张乐美看着她。
“那天我病得最重的时候,咳了一夜,天亮时想喝水,手抖得端不住碗。侍女不在,我自己爬下榻去够铜壶,摔在地上。地上凉,我趴了很久才爬起来。”李少使的声音很平,“后来我想,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我怕他不喜欢我了,是因为——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了。”
张乐美心里揪了一下。
“所以你写了那封信。”她说。
“嗯。”李少使攥着帛书,指节发白,“那封信是写给髆儿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若有来生,我不要进宫了。我就在长安城的巷子里做个普通妇人,每日在门口等他放学回来,给他煮一碗热汤。”
她说完,闭上眼,靠着引枕,胸口微微起伏。
张乐美站起来,走到榻边,拿起那床薄被给她盖好。李少使没有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张乐美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硌人。
“张乐美。”她轻声说,“你怀孕了。”
“嗯。”
“几个月了?”
“不到一个月。”
李少使睁开眼,看着她平坦的小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覆上去。隔着曲裾,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生下来。”她说,“别像我。”
张乐美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女人闭着眼,胸口慢慢起伏。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长门宫的门槛很高,她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少使躺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卷帛书,西斜的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瘦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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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宣室殿。
张乐美把刘髆哄睡后,回到主殿。刘彻已经在了,换了寝衣,靠在榻上看一卷竹简。见她进来,他放下竹简,朝她伸手。
张乐美走过去,坐在榻边。刘彻拉过她,让她躺在自己身边。她侧躺着,脸对着他。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四十八岁的帝王,鬓角有银丝,但眼睛很亮。
“今天去长门宫了?”他问。
“嗯。”
刘彻没有追问她说了什么。他伸出手,慢慢覆上她的小腹。手掌温热,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衣料,一动不动。
“朕的孩子。”他说,声音低低的。
张乐美看着他的脸。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手掌覆着那片平坦柔软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感受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张威严的面孔此刻柔和下来,眉宇间的沉倦散了些。
“精灵说,灵泉水一直在滋养它。”张乐美轻声道,“胎象很稳。”
刘彻点头。他的拇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块易碎的玉。过了一会儿,他俯身,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
张乐美愣了一下:“陛下,才不到一个月,听不到的。”
“朕知道。”他说,但没有起来。他的脸贴着她的小腹,呼吸温热地打在她衣料上。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张乐美伸手,摸了摸他散开的头发。银丝混在黑发里,一根一根的,她用手指慢慢捻着。
“陛下,”她轻声道,“李少使说,让我别像她。”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重新躺回她身边,把她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朕今日批了一道折子。”他忽然说,“少府奏请修缮长门宫。”
张乐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朕准了。”他说,“但让少府别大修。就换换窗户,加固一下梁柱。她病着,住的地方不能漏风。”
张乐美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寝衣。她想起长门宫那半扇透风的窗,想起李少使靠在旧引枕上攥着帛书的样子。
“陛下,”她轻声道,“你不去看看她吗?”
刘彻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不去。”他最终说,“朕不去。”
张乐美没有再问。她闭上眼,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手掌还覆在她小腹上,一直没有移开。
窗外,未央宫的月色清清冷冷。长门宫的方向,一盏孤灯亮着,在西风里微微摇晃。宣室殿里,刘彻抱着张乐美,手掌贴着她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个不到一个月的孩子正在长,灵泉水滋养着它,安稳的,沉沉的。
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天幕时空:西汉·元狩年间·未央宫全域】
天幕上,刘彻把耳朵贴在张乐美小腹上的画面被定格了很久。朝臣们低着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贴着他新夫人的肚子,听一个还听不到的孩子。
长门宫。
李少使靠在榻上,看着天幕。她看见刘彻说“不去”。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帛书。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闭了闭眼,然后重新睁开。
“不去就不去。”她轻声说,“我书里有人掀帘。”
她攥着帛书,闭上眼。西斜的光从新修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窗户是少府今天刚换的,不漏风了。她不知道是谁吩咐的,但她猜得到。
椒房殿。
卫子夫站在窗前,望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张乐美的画面。她没有移开目光。昨夜他在这里,今夜他在宣室殿。她知道他会回去。她早就知道。
“去把桂花酿收了吧。”她吩咐侍女,“明天不用温了。”
侍女应声去了。卫子夫独自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四十二岁的皇后,面容沉静。
东宫。
刘据看完天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张乐美写的那封信——“若有来生,我不要进宫了。”他合上书卷,望着窗外的月色。
“母后,”他轻声说,“你后悔进宫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他听了她的肚子。”他说,“不到一个月,什么都听不到。”
长孙皇后轻声道:“听不到也要听。那是一个父亲在听他的孩子。”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长孙皇后怀承乾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那时候他二十多岁,什么都不怕。
“观音婢,”他说,“朕今晚也听听。”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臣妾没怀孕。”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天幕时空: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靠在椅背上。
“刘彻不去看李少使。”他说,“但他让人修了长门宫的窗户。”
马皇后点头:“他记着她。但不去看她。张乐美问他要不要去看,他说不去。他知道去了反而不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丫头今天去长门宫,是告诉李少使,刘彻去了椒房殿。她为什么要说?”
马皇后想了想:“因为她想让李少使知道,刘彻这个人,还是会回去的。皇后等到了。李少使书里也等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幕上最后定格的宣室殿烛火。
“咱老朱家的后人,”他说,“心软。”
马皇后看着他,轻轻笑了。1
一口气追平,太上头了,蹲蹲后续内容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