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到椒房殿时,天已经全黑了。
殿门敞着,廊下挂着两盏铜灯,暖光落在青砖上。卫子夫站在门内,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色常服,头上依旧只簪了一根白玉笄。她看见刘彻走来,微微福身:“陛下。”
刘彻在门槛外站了一瞬。他很久没来了。椒房殿的陈设还是老样子,织机还在窗边,帷帐还是半旧的青灰色。但他记得这地方从前不是这样的。很多年前,椒房殿里挂着绯红的帷帐,案上摆着他赐的玉器,卫子夫穿着他喜欢的绯色裙子,在殿中等他。
“进来吧。”卫子夫侧身让开路。
刘彻迈步进去。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桂花酿在铜壶里温着,两只酒樽并排放着。菜是四碟小菜,都是他从前爱吃的。他坐下来,卫子夫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黑漆木案。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卫子夫提起铜壶,给他斟了一樽桂花酿。酒液清亮,甜香漫开。刘彻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甜。确实是甜的。
“张乐美说,”他开口,“你喜欢甜的。”
卫子夫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铜壶,端起自己的酒樽,也喝了一口。
“她什么都知道。”她说,“臣妾喜欢甜的,喜欢织布,喜欢素色的东西。她写进书里了。”
刘彻放下酒樽,看着她。四十岁的卫子夫,坐在烛火下,面容端庄沉静,眼角有纹路,但目光清亮。她不像张乐美那样明艳夺目,不像李少使那样柔弱婉转。她是另一种好看,像秋天的山,沉沉的,稳稳的。
“子夫。”他叫她名字。
卫子夫抬头看他。他已经很久没叫过她的名字了。
“那本书,”刘彻说,“朕看了。”
“臣妾也看了。”
“据儿昨天来过了。”他说,“朕听说了。”
卫子夫点头:“他陪臣妾用了午膳。坐了快一个时辰。”
刘彻又喝了一口酒。他想起天幕上刘据跪在卫子夫面前的画面,想起那孩子低着头说“母后,儿臣错了”。他当时站在宣室殿的廊下,远远地望着椒房殿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子夫,”他放下酒樽,“这些年,朕对不起你。”
卫子夫的手指轻轻一颤。她低头看着酒樽里的桂花酿,酒面上浮着一粒桂花,金黄的,小小的。
“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她说,声音很平,“陛下是天子,天子有后妃,天经地义。”
刘彻看着她。她的声音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想起张乐美写《卫子夫传》里的一段话——“卫子夫从来不说自己的委屈。不是因为她没有委屈,是因为她说了也没用。所以她笑,她忍,她把一切都咽下去,咽了三十八年。”
“子夫,”他伸手覆住她放在案上的手,“看着朕。”
卫子夫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没有哭,但目光里有种很深的疲惫,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
“你恨朕吗?”他问。
卫子夫沉默了很久。椒房殿里安静得只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铜壶里的桂花酿还在温着,甜香一丝一丝漫开来。
“恨过。”她终于说,声音很轻,“陛下冷落臣妾的时候,臣妾恨过。陛下宠幸李夫人的时候,臣妾恨过。李夫人病了,陛下把五皇子记在那姑娘名下,臣妾也恨过。但后来臣妾读了那本书。张乐美写的。她写臣妾入宫前在平阳公主府跳舞,写臣妾第一次见陛下时弹错了一个音,写臣妾生了据儿,写臣妾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
她顿了顿。
“臣妾读完了,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因为那本书里,臣妾不只是‘被废的皇后’。臣妾做了很多事。臣妾生了据儿,管了后宫,替陛下守了半辈子。这些事,有人看见了。”
刘彻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张乐美写了那本书,”他说,“朕才想起来,朕当年在平阳公主府后园摘过一枝桃花给你。后来桃花枯了,朕忘了再摘。”
卫子夫低头看着他的手覆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的手牵着她的手从宣室殿正门走进来。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她的脸是红的。
“陛下,”她轻声道,“桃花枯了,就算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卫子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她抱住了。
卫子夫僵在他怀里。
“子夫。”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朕今晚不走。”
卫子夫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他龙袍的前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熟悉的龙涎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靠过他了。他的胸膛还是宽的,暖的,心跳沉稳有力。
“陛下。”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刘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铜壶里的桂花酿还在温着,甜香满殿。窗外的月光落在椒房殿的瓦檐上,清冷冷的一片。殿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然后被一阵微风轻轻吹熄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案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卫子夫闭上眼。她五岁入平阳公主府,十六岁进宫,十八岁生刘据,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她等了很久,等到今夜,他终于又回来了。
她知道他心里有张乐美。她知道他明天还是会回宣室殿。她知道他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爱她。
但他今晚在她这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刘彻抱着她走向内殿。椒房殿的帷帐还是半旧的青灰色,但他把她放在榻上时,动作很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上那壶桂花酿上。酒还温着,甜香一丝一丝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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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西汉·元狩年间·未央宫全域】
天幕上,椒房殿的烛火熄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映着帷帐上两道交叠的影子。朝臣们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今晚宿在了椒房殿。
宣室殿。
张乐美坐在案前写《李夫人传》的最后一章。她写完了,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椒房殿的方向,灯火已经暗了。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桃花玉佩,又看了看内殿榻上睡着的刘髆。
“精灵。”她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你说,刘彻今晚去椒房殿,是对的还是错的?”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宿主,历史没有对错。”
张乐美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内殿,坐在榻边。刘髆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把手放进他手心,他攥住了,继续睡。她低头看着三岁孩子的睡颜,忽然想起李少使的话——“若有来生,我不要进宫了。”
她闭上眼,靠着榻柱,没有回自己的寝处。
东宫。
刘据站在书房门口。天幕上椒房殿的灯火暗下去后,他一直站在这里。他母后的寝殿,他父皇今晚留在了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拿起案上那卷《卫子夫传》,翻到最后一页。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起。太子刘据被诬谋反,兵败逃亡。卫子夫被收皇后玺绶,自缢于椒房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卷合上。
“不会的。”他低声说。
偏殿。
李少使靠在榻上,看着天幕上椒房殿暗下去的灯火。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
“子夫,”她轻声说,“你等到了。”
她攥着张乐美写的那卷帛书,闭上眼。那上面写着——“李夫人临终前,刘彻终于掀了帘。”书里,她等到了。书外,卫子夫也等到了。
只有她,李少使,什么都没等到。
但没关系。她的儿子在宣室殿里,攥着张乐美的手睡着。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天幕,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刘彻去了椒房殿。”他说,“那本书把他推回去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张乐美写《卫子夫传》,写卫子夫等了三十八年。刘彻读完了,今晚去了椒房殿。卫子夫等到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后宫里那些女人,想起长孙皇后这些年为他做的一切。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观音婢。”
“嗯?”
“朕今晚哪儿也不去。”他说,“就在你这里。”
长孙皇后看着他,轻轻笑了。
【天幕时空: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完天幕,靠在椅背上。
“刘彻去椒房殿了。”他说,“那本书,把卫子夫等了三十八年的人推回去了。”
马皇后点头:“张乐美写那本书,写的是卫子夫,其实写的是卫子夫等的那三十八年。刘彻读完了,想起来他欠她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妹子,咱今晚去你那里。”
马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重八,你天天都在我那里。”
朱元璋别过脸去:“那不一样。今晚是专门去。”
马皇后笑着摇头,但眼睛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