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险情

山道渐渐抬升，林木的样貌悄然转变。天启境内多见阔叶绿树，可跨入星拉国边境之后，树木枝干变得纤细，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白，像是常年沐浴星光而生。路边的石块上，刻着浅浅的星纹，是星拉国境的标记。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一道石制关卡，哨塔由灰白色岩石垒成，塔顶镶嵌着一块晶石，缓缓流转柔和的银光。几名身披星纹斗篷的哨卫守在关卡前，腰间悬挂星术短杖，目光沉静地扫视每一个途经的旅人。

“止步。报上名籍，说明入境来意。”为首的哨卫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星力，随时可以启动关卡的星界禁制。

夜灵瞳上前半步，姿态不卑不亢：“我们从天启帝国来，前往星拉王城查阅古籍，追查魇魔相关记载。”

露琳握稳法杖，安静站在她身侧，目光留意四周动静，同时暗中感知，提防那只一路尾随的魇魔眼线。

星爻把宽边法师帽微微向上抬了抬，露出完整的面容。

当哨卫看清她脸庞的刹那，为首那人的身躯猛地一僵，原本平稳的星力骤然波动，晶石微光颤了颤。他怔怔望着星爻，眼底一瞬间翻涌着错愕、为难，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惋惜。旁边几名哨卫也相互对视，低声交换眼神，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是你……星爻。”为首哨卫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传闻你早已远走他乡，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会再踏回星拉的土地。”

星爻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轻轻颔首：“我回来了。”

“你应当清楚星拉的禁令。”哨卫眉头紧锁，“当年观星议会下过定论，你触碰禁忌星轨，被列为禁术的研习者。按照律条，一旦归国，要即刻前往观星塔，接受议会问询。”

露琳一愣，下意识看向星爻，她只知道星爻离开故乡多年，却不曾想到，星拉国内还有这样的律令。

夜灵瞳手悄然搭在剑柄上，没有拔剑，只是做好防备。“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前来王城查阅魇魔祭坛的古籍记录。此事关乎魇魔祸患，不止威胁一国，若放任不管，星拉也会蒙受灾祸。”

哨卫迟疑了，他看向星爻，又望向远处起伏山林，那片林间静悄悄的，可他敏锐的星术感知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正在关卡外围徘徊，躲在银叶树的阴影里。

“有魔气。”哨卫低声警示，脸色一变，“就在关卡之外，跟着你们来的？”

星爻托出怀里的星盘，盘面星轨轻轻震颤，银蓝色光点不停闪烁。“是魇魔的眼线，一路从天启跟到这里。它不想让我们进入星拉王城，它想在边境制造事端，让星拉的哨卫把我们拦下，甚至动手。一旦在这里爆发争斗，它便可借混乱偷袭。”

话音未落，关卡外侧银叶树丛猛地翻滚，一缕黑雾自树影中窜出，凝聚成半透明的黑影，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它没有直冲三人，反倒朝着哨卫们扑去，刻意制造袭击，想要嫁祸。

“小心！”夜灵瞳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直劈黑影。

露琳迅速扬起法杖，青晶石光芒绽放，一道厚重魔力屏障横在哨卫身前，挡住飞溅的黑雾。“它想让哨卫误以为是我们引来魔物！”

星爻指尖拨动星盘星轨，漫天细碎星光倾泻而出，如一张大网兜向黑影。星光落在黑雾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黑影挣扎嘶吼，知道没法一次性突破星光束缚，不愿硬拼，化作一缕黑烟，再次遁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一场突袭转瞬结束。

哨卫怔怔看着消散的黑雾，又看看星爻手中的星盘，心中的猜忌淡了几分，为难之色依旧浓重。

“魇魔之患，我们星拉也早有耳闻。”为首哨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但议会的命令不会轻易作废。我可以放行，允许你们继续前往王城。只是，一旦踏入星拉王城的范围，观星议会便会感知到你的星力。星爻，到那时，你必须去观星塔，接受问询，无可回避。”

星爻轻轻垂眸，指尖摩挲星盘边缘。“我知道。这正是我回来，要面对的事。”

哨卫侧身，抬手示意关卡放行，石塔上的晶石光芒缓缓收敛。“这条路直通王城。沿途设有星术驿站，你们可以短暂休整。只是千万小心，魇魔既然追到边境，王城之前，它定然还会再来。”

三人点头致谢，迈步穿过石制关卡，正式踏入星拉国的国土。

银白叶片在风里簌簌摇晃，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观星高塔纤细的轮廓。魇魔的黑影依旧潜藏在山林阴影里，远远跟着，等待下一次发难的时机。

穿过边境关卡，沿星纹石板路前行约莫两个时辰，一座由浅白石材搭建的星术驿站出现在路旁。屋顶镶嵌着细碎的夜光石，即使白日，也泛着淡淡的银辉，驿站门口立着一块刻有北斗星图的石碑，是星拉国专门供星术旅人歇脚的地方。

三人踏入驿站，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草药与星尘粉末混合的独特气味。大厅里几名身着浅灰星纹长袍的学徒，正围坐在长桌旁整理星图卷轴，听见脚步声纷纷抬眼看来。

当目光落在星爻身上时，靠最近的那名学徒猛地顿住手上动作，手中的炭笔滚落在木桌上。他瞪大双眼，嘴唇微张，强压下惊呼，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同伴，几人低声耳语，视线时不时飘向星爻，带着敬畏，又夹杂几分忌惮。

驿站的管事迎上来，见到星爻，也是微微一怔，却依旧维持礼数，引着三人去往靠窗的木桌，端上麦茶与干粮。

“我去检查驿站四周有无魔气踪迹。”夜灵瞳站起身，提着长剑走向驿站门外，守住出入口，提防魇魔眼线突然突袭。

露琳将法杖靠在桌边，端起麦茶，目光好奇落在那群学徒身上。

没过片刻，方才认出星爻的少年学徒犹豫许久，终于端着一壶新沏的麦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生怕旁人听见。

“您……您是星爻大人，对不对？当年观星塔最有天赋的星术学徒。”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是听塔内的老星师讲过您的故事，很多人都说，您当年私自翻阅禁地星卷，窥探预言魇魔复苏的星轨。”

星爻指尖轻轻摩挲星盘的边缘，神色平静，没有否认：“传言多半失真。”

少年左右张望一眼，确认管事没有看过来，继续小声诉说旧事：“当年观星议会发现您解读禁忌星轨，震怒不已。议会认为，魇魔的复苏乃是天命，强行干涉星轨，会招来更大灾祸。议会勒令您销毁所有记录魇魔的手稿，不许再继续研究。可您不肯停下，执意追查魇魔祭坛的线索。”

“议会原本打算将您禁锢在观星高塔，终生不得外出。但一夜之后，您便消失在星拉国，从此杳无音信。议会对外宣告，您触犯星术戒律，列为禁术研习者。”少年叹了口气，“只是塔内不少年轻学徒，私下都觉得，您没有做错。最近几年，星拉国边境频繁出现零星魔气，很多星师渐渐察觉，魇魔的威胁，并不是虚无的预言。”

星爻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窗外连绵银叶树林。“当年我从星卷之中看见，魇魔一旦完全苏醒，不止星拉，周边所有国度都会被黑雾吞噬。议会固守古老星训，相信星轨不可更改，不愿相信灾祸将至。我只能离开，去往各国寻找更多证据。”

露琳轻轻握住法杖，若有所思：“所以，你一路游历，并不只是单纯返乡，也是为寻找足够证据，说服观星议会出手对抗魇魔？”

“是。”星爻微微颔首，“只有拿到祭坛的确凿记载，说服议会动用星拉的星术力量，才有机会遏制魇魔。否则单凭我们三人，很难摧毁祭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夜灵瞳的脚步声，她回到桌边，神色微沉：“外围没有看见黑影，但空气中残留一丝稀薄魔气。魇魔没有走远，依旧潜伏在附近山林，等着我们离开驿站之后动手。”

少年学徒听到“魔气”二字，脸色一白，慌忙起身：“我不能久留，若是被管事看见我私下和您谈论旧事，会受责罚。”他停顿一下，飞快补充一句，“去往王城的下一段路，要穿过星落峡谷，那里星力紊乱，最容易滋生幻象，千万小心！”

说完，少年匆匆转身，快步回到学徒人群之中，低头假装继续整理星图，却依旧忍不住时不时偷瞄这边。

星爻将星盘收好，起身：“我们不宜久留，休整片刻就出发。星落峡谷，正是魇魔最适合设下陷阱的地方。”

三人收拾行囊，辞别驿站管事，重新踏上前往星拉王城的石板路。远处山林阴影之中，那道魇魔的黑影静静蛰伏，已经提前向着星落峡谷赶去，准备在峡谷之中布下新的陷阱。

沿着星纹石板路向前，两侧银叶林木渐渐收窄，山壁陡然向中间挤压，形成一道幽深狭长的峡谷，便是星落峡谷。

峡谷岩壁呈现浅淡的青灰色，岩壁上嵌满无数细碎的星石，那些石头本应稳定流淌星光，此刻却忽明忽暗，光芒杂乱地四处窜动。空气中漂浮着游离四散的星力，时而温热，时而刺骨，搅得人心神躁动。

星爻刚踏入峡谷入口，怀中星盘便剧烈震颤，盘面星轨交错缠绕，原本清晰指向王城的银线扭曲打结。她眉头紧锁，抬手按住星盘。

“小心。这里的星力本就互相冲突，魇魔可以借紊乱的星力放大幻象，比之前山林里的幻术要强大数倍。”

夜灵瞳长剑出鞘，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峡谷两侧高耸岩壁，时刻留意暗处动静。露琳将法杖举在身前，杖头青晶石持续亮起柔光，在周身撑起一层淡淡的魔力护罩。

三人缓步向峡谷深处前行，脚下的碎石被踩踏，发出细碎声响。四周静得诡异，没有鸟兽鸣啼，只有星石嗡鸣，隐隐夹杂着黑雾流动的沙沙声。

没走多久，峡谷前方的景象缓缓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岩壁，慢慢化作观星塔的长廊。无数星术师身披长袍，站立两侧，冰冷的目光全部落在星爻身上。为首的议会长老缓缓迈步而出，声音苍老而威严，在峡谷间回荡。

“星爻，你一意孤行，窥探禁忌星轨，引灾祸靠近星拉。今日，你既然归来，便应当接受审判。”

星爻脚步一顿。幻象将她心底最恐惧的场景复刻而出，长廊里长老的神情、衣袍褶皱，甚至是他们说话的语气，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紊乱的星力不断加固幻境，让星光都染上一层灰蒙。

露琳心中一紧，想要开口提醒，可身旁的景象骤然一转。

她眼前，天启王城的御花园浮现。紫柔站在花丛之中，神色带着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露琳，我原以为你懂得权衡。你陪着他们远赴星拉，耗费心力，可到头来，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魇魔的力量无可抵挡，你所有的坚持，不过是徒劳。”

露琳握着法杖的手微微发抖，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夜灵瞳的幻境紧随而至。洞窟厮杀的画面再次浮现，耳边响起无数亡魂的低语，指责她保护不力，没能护住同伴，那些愧疚反复敲击她的心神。

魇魔的黑影藏在峡谷上方的岩缝之中，借着混乱星力不断输送魔气，低声轻笑，声音在峡谷四处回荡，分不清来源：

“看看你们，心底满是遗憾与不安。何必继续挣扎，留在幻梦里，享受不必承担痛苦的结局，不好吗？”

灰黑色雾气从岩壁缝隙不断涌出，与紊乱的星力交融，幻境愈发稳固，几乎无法分辨虚实。

“不要沉浸在眼前所见！”星爻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双手托举星盘，奋力催动星术。银蓝色星光自星盘迸发，试图梳理杂乱的星轨，“星落峡谷的星力是混乱，但并非虚假！寻找星石本身的光芒，以此作为锚点，打破幻术！”

夜灵瞳猛地闭上双眼，摒除耳边蛊惑的低语，依靠自身对气息的感知，认准岩缝里黑影的方位，纵身一跃，长剑裹挟寒光朝着上方刺去。剑光划破层层幻境，虚假的观星长廊瞬间裂开一道缺口。

露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动摇，法杖向前一挥，绿色魔力洪流席卷而出，冲刷笼罩在身边的幻景。“紫柔相信我们，我不会被幻象迷惑！”

星爻指尖快速拨动星盘，牵引岩壁星石的微光汇聚成一束光柱，直冲岩缝。光柱撞上魇魔黑影，发出刺耳的嘶鸣。黑影受创，魔气一阵翻涌，大半幻境随之崩塌。

但它并未就此溃败，借着峡谷星力掩护，黑雾散开，化作数道细小影子，向着峡谷出口逃窜，打算提前在前方布下另一重陷阱。

破碎的幻境一点点消散，青灰色岩壁重新显露在眼前，星石依旧忽明忽暗地闪烁。

星爻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星盘，盘面上的星轨依旧紊乱。

“它受了伤，却依旧跑掉了。星落峡谷很长，我们不能松懈，魇魔还会在峡谷中段设伏。”

夜灵瞳收剑落地，目光望向幽深的峡谷前方。

“它急于阻拦我们抵达王城，越靠近峡谷另一端，陷阱只会越发凶险。”

露琳握紧法杖，眼神坚定：“我们三人彼此照应，只要心神不乱，幻象便困不住我们。继续往前走。”

三人重整状态，继续穿行在星落峡谷之中，岩壁上的星石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