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屋梁被经年风雨浸得发黑,客房内只余下一盏将熄的油灯,火光轻轻颤着,露琳蜷在铺着粗麻布的床榻上,法杖横放在身侧,呼吸绵长均匀,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早早沉入梦乡,连发丝都松松散落在枕头上。
夜灵瞳倚在靠窗的木柱边守夜,长剑横搁膝头,没有合眼。四周静得只剩下窗外虫鸣,可她敏锐的耳尖忽然捕捉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细碎,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她抬眸,悄无声息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沿,微微推开一条木缝。
清冷的月色铺满客栈的屋顶,星爻独自立在屋脊最高处,宽大的法师帽被晚风掀起一点帽檐,露出半截沉静侧脸。她双手捧着那枚星盘,银蓝色的星轨在盘面流转游走,不再是白日里柔和的微光,此刻点点星芒跳跃,如同被唤醒的星河碎片。
星爻垂首,嘴唇翕动,低声念诵一串陌生的咒文。音节古老又婉转,不像是天启帝国的语言,更像是直接从星风中摘出来的字句,轻飘飘浮在夜色之上。声音压得很低,夜风时不时卷走一部分,听不清完整含义,唯有星盘跟着咒文震颤,一道道细弱银线从盘面升起,向上延伸,探入漆黑天穹,像是在和遥远星空互通讯息。
夜灵瞳攥紧剑柄,气息放得极淡,没有出声惊动。
她想起白天星爻的提醒:黑雾群山之中,星轨也会骗人。
此刻望着屋顶的身影,心中的疑虑又沉了几分,星爻提及星拉国、魇魔祭坛,仿佛只是顺路同行的观星师,可这份咒术,绝非普通游历法师所能掌握。
星爻似乎感知到什么,念诵的话音骤然停下。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漫天星辰,轻声开口,声音顺着晚风飘到窗边:“你在看我,对不对?”
夜灵瞳身形一顿,不再隐藏,她推开半扇木窗,声音平稳,不带敌意:“深夜在此诵咒,是在卜算前路?”
星爻缓缓转过身子,帽檐下的眼眸映着星盘的蓝光,淡淡一笑:“算是,也不全是,我在向星轨求证,魇魔的动向。魇魔能扭曲幻象,蒙蔽凡人双眼,但星,天生记录一切发生过的事。只是……星轨也会被黑雾侵蚀。”
她指尖轻轻拂过星盘上一道黯淡、几乎快要断裂的银轨。
“方才星盘示警,那道跟着我们的影子,还没有离开,它藏在山下密林,一直盯着这间客栈。它不急着动手,只是跟着,把我们的行踪传回祭坛。”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灰黑色魔气,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屋内,露琳依旧熟睡,对屋顶这场对话毫无察觉。
星爻将星盘收拢入袖,迈步,踩着瓦片轻轻跃下屋脊,落在窗下的泥地上,抬眼看向窗后的夜灵瞳。
“它在等我们动身,等我们踏入黑雾群山的范围,到那片地方,才是它真正的猎场。我们若是明天照常上路,便是一步步走进它预设好的圈套里。”
夜灵瞳眉头微蹙:“那我们要更改路线?”
星爻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复杂:“改道无用。魇魔既然盯上,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被追踪。我们只能做好准备,迎上去。不过,有一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全部告诉你,时机未到。”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密林深处那道阴影依旧蛰伏,静静等候猎物启程。
天色刚透出一点青灰,晨雾漫过林间土路,把远处的树木揉成朦胧的剪影。
露琳早早醒了,正低头仔细检查法杖,指尖抚过杖头镶嵌的绿色晶石,确认魔力流转顺畅。昨夜睡得安稳,她完全不知道屋顶那场对话,看见夜灵瞳眼底淡淡的倦意,还关切地问道:“守夜辛苦,有没有异动?”
夜灵瞳只是轻轻颔首,没有多说,目光悄悄扫向四周连绵的树林。“夜里还算平静,我们尽快出发。”
星爻背上布囊,星盘妥善收在怀里,宽边魔法帽压得略低,她抬眼望向天边淡薄的星痕,指尖在空中飞快划过一道星轨印记,无声做了一次简单的星卜。“走吧。记住,接下来路上,不要完全相信眼睛看见的一切。魇魔的幻象,常常伪装成最寻常的光景。”
三人收拾好行囊,辞别客栈掌柜,踏上通往星拉国的道路。
晨雾越来越浓,道路蜿蜒钻进树林,表面上四下寂静,鸟雀偶尔啼鸣,仿佛一派平和。可夜灵瞳的感知一直紧绷着,她能隐隐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不远不近,始终吊在后方,像甩不掉的影子。那魇魔眼线很有耐心,不靠近,不突袭,仅仅远远跟随着,静静观察三人的一举一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间豁然出现一条岔路。
原本该是荒草丛生的小径,此刻岔道旁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屋,木门半开,炊烟袅袅,门外石桌上摆着水壶与干粮,一个老樵夫正弯腰捆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善地笑。
“赶路的旅人,辛苦了。进来歇歇脚,喝口水再走吧,前面山路难行。”
露琳脚步一顿,看着那温暖的小屋,一路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她握着法杖,有些心动:“看他不像坏人……要不要稍作休息?”
夜灵瞳刚要开口,星爻怀中的星盘忽然微微发烫,隔着布料传来震颤,星爻低声警示:“停住!这是幻象。”
话音落下的刹那,老樵夫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他的眼白开始扩散,一点点吞没瞳孔,袅袅炊烟化作灰黑色的雾,木屋的木墙边缘开始融化、扭曲,像浸在墨水里的薄纸。
魇魔的声音从幻影里飘出,空灵阴冷,在林间回荡:“长途跋涉,何必硬撑?留在这里,享受片刻安宁不好吗。”
灰雾翻涌,从木屋的缝隙向外蔓延,试图裹住三人,想要把他们拖入幻梦之中。
露琳立刻握紧法杖,杖尖青晶石亮起莹光,一道清辉向前铺开,抵挡黑雾的侵袭。“原来是陷阱!”
夜灵瞳拔剑出鞘,剑锋寒光凛冽,她没有贸然冲进黑雾,目光搜寻幻象背后的真身:“幻象是幌子,魇魔的眼线藏在雾外!”
星爻迅速取出星盘托在掌心,银蓝星芒迸发,星轨在盘面飞速旋转,她口中念诵星术咒文,无数细碎星光如同雨丝,穿透灰黑色的幻雾。星光所到之处,虚假的木屋一点点消融,老樵夫的形体崩碎成一缕缕黑烟。
可幻象消散的瞬间,林间树梢猛地一动,那道蛰伏许久的魇魔黑影借着幻象掩护,骤然向着侧面的灌木丛遁走。
“它要跑!”露琳抬手,法杖射出一道魔力束,擦着黑影的边缘掠过,打在树干上,树皮瞬间焦黑。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却没有停下,迅速遁入更深的密林,它并不打算在这里死战,这一场幻象,仅仅是试探。
星爻收起星盘,神色凝重:“它摸清我们的能力了,这只是第一道考验。越靠近黑雾群山,幻象会越发逼真,甚至会勾起心底最放不下的回忆。往后,我们三人必须彼此提醒,一旦谁陷入幻梦,另外两个人要立刻唤醒他。”
夜灵瞳收剑,目光望向黑影逃去的密林深处。“它会继续向前布置陷阱,引我们往黑雾群山去。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露琳攥紧法杖,眼神坚定:“我们不能退缩,魇魔祭坛的秘密,黑雾群山的隐患,总要有人去查清。”
晨雾慢慢散去,虚假的木屋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下杂乱荒草,三人重整行装,再次踏上前路,山林深处,还有更多的危险,静静等候着他们。
林间的风渐渐褪去晨间的清凉,草木散发出潮湿沉闷的气息。三人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前行,一路都分外警惕,目光扫过每一棵扭曲的树木、每一片晃动的阴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遭安静得过分。听不到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淡了,仿佛整片山林屏住了呼吸。
最先起变化的是露琳。
她脚下的泥土慢慢蜕变成王宫藏书阁熟悉的青石地砖,四周的林木消融,取而代之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橱,卷轴层层叠叠摆满架子。紫柔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声音温和又带着一丝怅然,正是露琳无比熟悉的语调。
“露琳,你何必跟着夜灵瞳冒险?追查魇魔祭坛太过凶险。你本可以留在天启王城,陪在我身边,安稳度日。是夜灵瞳一意孤行,拉着你奔赴这没有尽头的旅途。”
露琳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法杖的手微微发颤。她心底确实藏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没有这场远行,她此刻正陪着紫柔,在王宫的庭院闲谈。幻象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弱的犹豫,不断放大。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应答。
“露琳!别听!是幻象!”夜灵瞳一声喝断,长剑嗡鸣,剑身上流转的清冽剑气划破一小片灰雾。
幻影中的紫柔面容瞬间扭曲,边缘翻涌成墨色烟霭。露琳猛然回神,猛地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法杖,杖头晶石亮起青光,驱散缠绕在她周身的幻丝。“好险……它抓住了我的念想。”
魇魔的低笑在空气里回荡,飘忽不定,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紧接着,幻境一转,目标落在夜灵瞳身上。
林间景色再次扭曲。眼前浮现出洞窟那场恶战,噬魂咒爆发的瞬间,露琳站在她身后。幻影里的露琳神色冰冷,不再是往日并肩的同伴。
“夜灵瞳,上次洞窟里,你只顾着进攻魔族使者,全然没顾及紫柔的安危。若不是我拼死护着她,她早已被噬魂咒吞噬。你总是这样,把同伴当作掩护,只为达成你的目的。”
字字尖锐,戳中夜灵瞳藏在心底许久的愧疚。那一役的画面历历在目,她确实无数次回想,当时能不能做得更好。夜灵瞳的指尖微微收紧,握剑的手臂顿了一瞬。
星爻察觉到她心神晃动,立刻举起星盘,银蓝色星芒泼洒而出,星轨交织成网。
“不要被回忆裹挟!魇魔只会摘取你心中的遗憾,歪曲真相!”星爻高声提醒,星盘上流转的星光刺破笼罩夜灵瞳的黑雾,“它想让我们互相猜忌,让我们心生隔阂,不战自溃!”
幻影里假的露琳发出一声尖啸,形体碎裂,黑烟四散。
魇魔并不罢休,黑雾在半空盘旋翻滚,再次重组。这一次,幻象对准了星爻。
在三人眼前,浮现出星拉国高耸的观星高塔。无数星术师站在塔顶,神色冷漠,齐声指责:“星爻,你背弃星术的戒律,擅自窥探禁忌星轨。你想要回到星拉王城,根本不是归乡,是回来逃避罪责。你和魇魔,本就有着牵扯。”
星爻肩头微微一颤,宽边法师帽下的脸色白了几分,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连同行的两人都未曾听闻。
夜灵瞳立刻回过神,没有听信幻象的指控,提剑上前护住星爻一侧,露琳举起法杖,青莹莹的魔力屏障撑开,挡住涌来的魔气。
“这是谎言。”夜灵瞳沉声道,“幻象的话,不能当真。”
星爻缓缓深呼吸,托住星盘,指尖在盘面星轨上重重一划,漫天银星骤然迸发强光,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
“没错,幻象只能借我心中旧伤做文章,却不能捏造事实。”
耀眼星光席卷四方,整片山林里的灰黑色幻雾被一点点灼烧消融,那些虚假的人影、王宫书阁、星拉观星塔,全部像被日光消融的墨汁,一点点褪去。周遭景象回归原本的山林,扭曲的树木恢复原样,虫鸣重新响起。
魇魔的黑影在远处树梢一闪,传来恼怒的嘶鸣,离间之计落空,它不再停留,远远吊在后方,继续尾随。
周遭终于重归平静,可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露琳放下法杖,长长喘了一口气:“太真实了……差一点,我就信了。”
夜灵瞳收剑,看向另外两人,语气郑重:“魇魔清楚我们各自心底的软肋去,往后,无论听到什么,看见什么,第一时间和彼此确认。只要我们互不怀疑,幻象便很难得逞。”
星爻低头凝视星盘,盘面上指向星拉国都城的那条星轨微微颤动。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声音轻而认真:“它一路跟着我们,知道我们此行目标是星拉国,魇魔很清楚,星拉国的星术古籍藏着魇魔祭坛的记载。它会不断制造阻碍,不想让我们抵达王城。”
风穿过林间枝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远处连绵的山脉之后,星拉国的疆域已经不远,沿途的风土草木渐渐变了模样。
还有数日路程,他们就能抵达星拉王城,魇魔的眼线依旧躲在暗处,耐心等候下一次出手的时机。2
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