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白屿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江清辞换好鞋往客厅走。茶几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像是刚放下不久。沙发上搭着白屿岑的校服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手机充电线。陆闻州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隐约有打游戏的音效传出来。
江清辞在茶几边站了两秒,偏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白屿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是番茄炒蛋,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碎,盐放多了,他正拿着铲子搅,试图用水稀释。旁边还放着一盘热好的剩菜,是安泽岚昨天做的红烧肉。
江清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泽岚哥还没回来

选题会,晚点。
白屿岑没回头,把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动作不太熟练,铲子磕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端着盘子转身,看到江清辞靠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吃饭。
江清辞跟在他后面走到餐桌边,帮他把碗筷摆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白屿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清辞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咸了?

还行。
江清辞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确实咸了。但他没说什么,低头扒饭。白屿岑的厨艺水平他早就清楚了,安泽岚不在的时候,他能把番茄炒蛋做熟已经算超常发挥。
吃到一半,白屿岑忽然开口:

你今天去哪了。
江清辞的筷子停了一瞬。他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乖巧:

出去转了转,买了本练习册。

哪家店。

就学校旁边那家。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又开口:

你身上有风铃花的味道。
江清辞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他今天去了“守隅”,温拾絮的店里到处都是风铃花。纸袋上、橱窗里、桌面上那瓶花。他身上带着那个味道回来了。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
白屿岑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江清辞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底下那层东西——不信,但懒得拆穿。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江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的白屿岑比平时沉。

屿岑哥。

嗯。
你今天心情不好?

白屿岑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

没有。
季骁扬哥那天下午来找过你。

白屿岑抬起眼看他。
我在楼梯口碰见他了,

江清辞的声音很平,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从后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信封没了。

白屿岑没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知道了什么?

他的声音温温的,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那层乖巧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转。白屿岑认识那个眼神。江清辞在试探。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江清辞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季骁扬查的是我。顾逾淮查的也是我。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白屿岑看着他,没说话。
半年前的事,少管所的事,我转过的三所学校,我哥出国那年的失踪,

江清辞一样一样地数,声音平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大概就这些。

白屿岑把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桌沿上,那双淡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

初二那年,你失踪了三天。
江清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哪了。
你查过我,你没查到?

江清辞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但那笑没什么温度,
季骁扬那个信封里应该有啊。顾逾淮的手段不至于连这个都查不出来。


他没查到你去了哪。
江清辞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剩几粒米,他拿筷子一粒一粒地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没去哪。

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白屿岑没接话。他知道江清辞没说实话。但他也没追问。两个人在餐桌边坐着,碗筷已经空了,番茄炒蛋的盘子底还剩一层咸汤汁,厨房的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左一右。
我哥那几天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江清辞低头拨着碗底的米粒,声音不大,
我没接。后来他打到我妈手机上,我妈才知道我不见了。报了警,三天后我自己回去了。


去哪了。
车站。

在候车厅坐了两天,剩一天在网吧。没睡,就是坐着。

白屿岑看着他。江清辞的表情很平,睫毛垂着,手指还在拨那几粒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江清辞坐在家门口看绘图本,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笑起来很亮。

为什么回来。
饿。

江清辞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没钱了。钱花完了。

白屿岑没再问。他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江清辞还坐在餐桌边,手指停在碗沿上,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白屿岑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洗碗,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那道擦伤的痂已经快褪了。
他收回视线,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搁在水槽边上。
屿岑哥。


嗯。
季骁扬那个信封,你打算怎么办。

白屿岑洗碗的手没停。

不怎么办。
你不打算用?


用不着。
江清辞站在他旁边,侧着身子靠着橱柜,看他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白屿岑的动作很稳,碗沿上沾了洗洁精的泡沫,他拿水冲了两遍,手指刮了一下碗边,确认没沫了才放下。
你不怕我。

不是问句。
白屿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拿抹布擦手。他偏过头,看了江清辞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江清辞读出了点东西——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懒得防你”。

你要真想干什么,
白屿岑把抹布挂回架子上,

半年前就不会自己报警。
江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半年前那个雨夜。三个人躺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他站在中间,手里攥着半截钢管。警笛响了,是他自己打的电话。他报完警,站在雨里等,等到警车来了。白屿岑赶到警局的时候,江清辞已经被铐在椅子上了。他看到白屿岑,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骗你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故意的。

白屿岑没接话。他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翻了翻。江清辞跟出来,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你查到的那三所学校,

白屿岑翻了一页,

同学摔伤、老师调走、实验室失火。

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清辞安静了两秒。
有。

白屿岑翻书的手停了。
那个同学摔伤,是因为他先推了我。老师调走,是因为她收了我爸的钱,替我改成绩,后来被查出来了。实验室失火,

他顿了顿,
是意外。但那天我在实验室。

白屿岑抬起眼看他。
我那时候在配一个东西,

江清辞说,声音很平,
很简单的小玩意。结果旁边有人抽烟,打火机扔垃圾桶里,燃了,我发现扑了,但火苗太大,烧了半个实验室。


学校怎么说。
让我转学。

江清辞笑了一下,
所以那一年我换了三所学校。

白屿岑把练习册合上,放到茶几上。他往后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江清辞。江清辞站在茶几另一边,逆着客厅的灯,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