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白屿岑被老何叫去办公室。他抱着一摞周测卷子回来的时候,路过楼梯拐角,脚步停了一下。
江清辞站在拐角另一侧,背对着他,手机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没什么人,白屿岑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

……不用你来接。

……我说了不用。

……哥,我在这边挺好的。

……你别跟爸妈说。

……我说了不用你管。
最后那句“不用你管”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躁,和江清辞平时软糯乖巧的声线完全不同。白屿岑抱着卷子站在拐角后面,没动。
江清辞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对上白屿岑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层乖巧的面具几乎是瞬间贴了回来,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个皱着眉说“不用你管”的冷淡少年,变回了那个腼腆怯懦的转校生。

屿岑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又恢复成以前的温和。
白屿岑没问他电话的事。他只是偏了偏下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卷子:
老何让你去趟办公室,周测最后一题全班只有你和我做对了,他让你去帮忙讲。

江清辞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他从白屿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一瞬间,白屿岑闻到他身上那股蓝风铃的味道,和安泽岚惯用的那款柔顺剂一模一样。白屿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江清辞走远了。白屿岑站在原地,抱着卷子,看着拐角尽头那个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他想起刚才那句“哥,我在这边挺好的”,和他听过的所有版本的江清辞都不一样。那个“哥”字咬得很紧,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白屿岑收回视线,抱着卷子往教室走。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从另一头过来的顾逾淮。
顾逾淮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复习提纲,看到白屿岑,脚步停了半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给季骁扬的?


嗯。
顾逾淮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政治大题不太行,我给他整理了提纲。
白屿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道路。顾逾淮走进去,径直走到季骁扬的座位旁边,把那叠提纲放在他桌上。季骁扬正趴在桌上对着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看到提纲,眼睛一亮: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

你昨晚不是十二点就睡了吗?


十二点之前弄的。
季骁扬张了张嘴,把提纲翻开。上面每一道大题都标了序号,考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这题你上次少了这条”。季骁扬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偏头看顾逾淮。顾逾淮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书包带子在肩上晃着,步子不紧不慢。
季骁扬低头把提纲合上,塞进了课本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徬晚客厅里的灯开着,茶几上摊满了卷子和课本。陆闻州占据沙发一头,抱着英语作文的模板翻来覆去地背,念到第五遍的时候被安泽岚从厨房端出来的热牛奶打断了。

喝了再看。
安泽岚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谢谢泽岚哥。
陆闻州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灌下去了大半。
安泽岚又端了一杯去卧室。白屿岑坐在书桌前刷物理竞赛题,台灯调在最低档,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安泽岚把牛奶放在桌角,没说话,转身要走,手腕被白屿岑从后面攥住了。
陪我坐会儿。

安泽岚回头看他。白屿岑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卷子,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安泽岚在床沿坐下来,看着白屿岑刷题。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垂着,下颌线绷着,笔尖沙沙地响。
安泽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白屿岑的笔停了一下:
还行。


你昨天两点多才关灯。
白屿岑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喝水,看到客厅灯还亮着,你还在刷题。
白屿岑偏头看他。安泽岚的眼镜搁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就是看着。
白屿岑把笔搁下,转过身来面对他,伸手把安泽岚的手拉过来,拢在掌心里:
期末完了就好了。

安泽岚没拆穿他。他只是把另一只手搭上去,覆在白屿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你答应我,今晚十二点之前睡。
……嗯。


你每次都嗯。
这次真的。

安泽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牛奶杯往白屿岑手边推了推:

喝了。
白屿岑端起来喝了。安泽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偏过头。

对了,你上次那个创可贴,手上那道伤,好了没?
白屿岑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上还泛着一点淡粉。他攥了攥拳头,不疼了。
好了。

安泽岚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白屿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指尖蹭过杯沿,然后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刷题。
客厅里,陆闻州已经背完了今天的单词,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安泽岚从卧室出来,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那间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安泽岚站了两秒,没有敲门,转身进了厨房。
江清辞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化学练习册,笔尖停在某一行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眸,侧脸线条干净,眉目舒朗,身形修长…
江清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化学方程式。字迹工工整整的,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