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另一头那三个小弟已经跑到拐角处了。嗑瓜子的靠在墙上喘气,瘦子蹲在地上系鞋带,胖子站在旁边东张西望。
三个人伸着头偷摸的看向顾逾淮。顾逾淮正偏头跟季骁扬说什么,表情很平,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冷淡。他们仨不认识顾逾淮,只知道季骁扬身边一直有这么个人,但从来没跟他说过话。群里有人管他叫“季哥的尾巴”,有人说他是季骁扬的军师,也有人传他以前笑着把一个闹事的头目送进了看守所,还给人家里寄了五千块。具体真假不知道,但没人敢去验证。

那个就是顾逾淮?
应该是。


看着挺斯文的……
斯文个屁,你见过谁斯文到把人送局子里转头又给人家里寄钱还附纸条写‘好好改造’的?

三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嗑瓜子的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开一个群,群名叫“白哥后援团”,头像是一张白屿岑便利店围裙的偷拍照,模糊得很。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今天在旧货市场看到安泽岚了。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白哥眼光真他妈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白哥后援团————
“!!!!!!”
“你上去打招呼了?”
“别作死,猴子的事忘了?”
“话说,白哥最近还好吧?我们不敢联系他,怕打扰他。”
“他挺好的。在一家便利店兼职,还在上学。”
“那就好那就好,”
“白哥想做什么都行,他聪明,干什么都行。”
“你们……多久没见过白哥了?”
“我比你还早,”
“上次是前年秋天,在巷口碰见的。白哥穿着便利店那件灰卫衣,手里拎着袋垃圾,看见我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绕开我走了。”
“但我就是……你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咱们跟着他的时候,他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至少咱们凑一块的时候他会坐一会儿,听咱们说话,偶尔还骂两句。现在——”
“我上次在奶茶店看见白哥了,他买了杯热的,自己没喝,拎着走了,估计是给安泽岚带的”
………………
………………
“白哥说过见到当不认识,你拍照片了没?”
“没敢拍,季哥在旁边。”
“季哥也去了?他一个人?”
“跟顾逾淮。”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了一条:
“顾逾淮……那个笑着寄五千块的?”
“就是他。”
群里又安静了。
嗑瓜子的把手机揣回口袋,冲瘦子和胖子摆了摆手:
走走走,别在这儿待了,万一白哥也来了就完了。

黄毛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微信的置顶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昵称叫“白”。

你们仨今天见过谁了?
黄毛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对面,安泽岚已经走到陆闻州身边了,两个人正在跟台灯摊主砍价。黄毛低头打了三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嫂子。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们没上去,季哥也看见了。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

嗯。别跟人说。
黄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胖子凑过来:

白哥说什么?
说别跟人说。


就这?
就这。

胖子也松了一口气,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瘦子翻了一页杂志,翻到一半停住了,偏头问寸头:

你说白哥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碰到嫂子?
黄毛没回答。他偏过头,往巷子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季骁扬和顾逾淮已经走远了,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黄毛收回视线,低头嗑了一颗瓜子。
不知道,

白哥什么都知道。

黄毛靠在墙上,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句“嗯。别跟人说。”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白哥是怎么知道他们在旧货市场的?他们仨出门的时候可谁也没说。

你们觉不觉得……
瘦子咽了口唾沫,

白哥是不是在嫂子身上装了什么定位?
胖子抬起头,一脸认真:

你别说,白哥干得出来。
黄毛把手机揣回兜里,摆了摆手:
别瞎猜了。白哥什么都知道,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以后看见嫂子,就装不认识。他要是跟你笑一下,你就当没看见——不对,他要是跟你笑,你也笑一下,但别凑上去,笑完就走。

为什么笑完就走?

胖子不解。
你傻啊,

黄毛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嫂子跟你笑,说明嫂子人好。你要是因为嫂子人好就凑上去说话,白哥知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胖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走走,不说了,回去打游戏。
三个人拐进巷子深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成三道歪歪斜斜的影子,消失在一排老居民楼的拐角后面。
旧货市场里面,安泽岚和陆闻州还在跟台灯摊主砍价。陆闻州抱着那盏缺了灯罩的台灯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铜底座,铸铁灯架,拧开开关还能亮,暖黄色的光透过没灯罩的灯泡打出来,在陆闻州脸上投了一片毛茸茸的橘色。
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织毛衣,头也不抬:

八十。
八十?

陆闻州差点把台灯摔了,
大娘,这灯罩都没了,灯座也旧成这样,您卖八十?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这可是老物件。你看这铜座,这铸铁架子,现在哪儿还有这种做工?八十我都觉得亏了。
陆闻州转头看安泽岚,眼神求助。
安泽岚接过台灯看了看,翻到底座看了一眼铭牌,又拧了拧开关。他抬头冲老太太笑了笑:
奶奶,这灯是六十年代上海灯具厂出的吧?灯座底下有铭牌,但灯罩和原来的灯泡都不是原配了,灯泡是后来换的。您这灯架锈了一点,回去得除锈上油,开关也有点松,得修。

老太太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两眼:

小伙子懂行啊。
不太懂,

安泽岚笑着说,
就是看铭牌猜的。五十行吗?我回去还得修,修灯的钱算进去,五十您也不亏。

老太太织了两针毛衣,想了想:

六十,不能再低了。
安泽岚回头看了陆闻州一眼,陆闻州疯狂点头。安泽岚从口袋里掏出六十块钱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把台灯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陆闻州接过去抱在怀里,美滋滋地拍了拍。

行啊安泽岚,
陆闻州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

你连老台灯都懂?
校报做过一期老物件的专题,我查过一点资料。

安泽岚把钱包收好,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灯回去别急着用,先除锈,换个灯泡,回头开关帮你看看能不能修。


你会修开关?
屿岑会。

陆闻州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行吧,又是白屿岑。白屿岑什么都会,白屿岑是万能的。
安泽岚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往市场出口走,陆闻州抱着台灯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安泽岚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拐角的方向。那三个小弟早就跑没影了,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1
好戳人,看得人心都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