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闷得厉害,风扇在头顶上转得懒洋洋的,吹不散窗边积了一整天的热气。陆闻州趴桌上补觉,白屿岑在刷物理卷子,安泽岚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了。
江清辞坐在座位上写化学作业,写到一半,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头。
季骁扬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江清辞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偏了偏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廊的方向,转身就走了。
动作很随意,像是路过,顺便叫个人。
江清辞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赵逸诺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你去哪

他笑着说了句

厕所
声音温温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走廊里没什么人。自习课时间,整个教学楼都安安静静的,教室传来翻书声和风扇的嗡嗡声。季骁扬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望着楼下的小花园。
江清辞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校服领口还是系到最上面那一颗,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一种乖巧的、不明所以的困惑。

季骁扬哥,
他歪了歪头,

你找我?
季骁扬转过身来。他的个子比江清辞高,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挡住了大半边窗户的光。他低头看着江清辞,嘴角没有笑,眼神平直,像在打量什么。
你叫谁呢,

季骁扬开口,声音不高,
江清辞,你比我还大两个月。

江清辞眨了眨眼。那层乖巧的面具没碎,但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顿了一下。
小时候你住白屿岑对面,

我见过你。你那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蹲在他家门口吃冰棍,一个人能吃掉三根。

江清辞没说话。他的睫毛垂着,手指依旧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在认真听,又像在等。
后来你搬家了,

搬得挺突然的。白屿岑那阵子还去你家门口看过几次,门锁着,也没人应。

他顿了顿。
他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江清辞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逆着光看过去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他弯了弯嘴角,声音软软的:

季骁扬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骁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步子很沉,运动鞋踩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压迫感几乎是物理性的。但江清辞没有退。他仰着脸,还是那副温顺的、乖巧的样子。
半年前,

季骁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白屿岑给你作过证。你知道他那天在警局待了多久吗?

江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四个小时

他没跟你说过吧。

江清辞没接话。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的边缘开始有点发虚,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边角。
他一直在跟警察说,你是正当防卫。他明明看到那三个人被你打成什么样了,但他还是说,你是正当防卫。

季骁扬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被问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安泽岚那天在家等了他一晚上。

他停了停,看着江清辞的眼睛。
然后你又给他说了什么!

江清辞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不是全收,只收了嘴角那一丝弧度,剩下的还留在脸上,像个脱了一半的面具。
季骁扬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江清辞的后背几乎要碰到楼梯扶手的铁栏杆。
我不关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关心你在里面待的那半年是真改造还是假改造。我就跟你说一句话。”

他低下头,视线压着江清辞,声音又低又硬。
白屿岑现在过得很好。他有安泽岚,有陆闻州,有方老板,有那条街上所有念他旧情的人。他好不容易把过去那些东西都放下了。

季骁扬一字一顿,
你要是再把他拖回去,不管你是演戏还是真的,不管你是想要人还是想要别的什么——我不管你是江清辞还是江清什么——

我会亲手把你送回去。这一次,没人作证。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教室里传来自习课翻书的细响,隔着好几道墙和门板,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江清辞仰着脸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温顺,没有乖巧,没有腼腆。就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