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的傍晚,老街巷口的青石板路面泛着潮湿的光。放学高峰期刚过,这条通往废弃工厂的小巷显得格外冷清。
江清辞的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砖墙,校服衬衫的领口被扯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三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围着他,领头那个脖子上挂着假金链子,手里掂着一把蝴蝶刀。
新来的?听说你家挺有钱啊,

金链子歪着嘴笑,
借哥几个点零花钱花花,嗯?

江清辞低着头,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幼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钱。
金链子“啧”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领:
少他妈装——

江清辞的睫毛忽然抬了起来。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金链子根本没来得及捕捉。但这个瞬间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薄凉的、锋利的,像是黑暗里蓦然亮起的刀锋。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几人的肩膀,落在巷口的雨幕里。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截脖颈。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罐啤酒的红色拉环。他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等在那里。
雨水沿着他的帽檐连成细线往下淌,他却一动没动。
江清辞看着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扬起了极微小的弧度,在雨幕里几乎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撒娇的委屈:

白屿岑……救救我。
金链子愣了半秒:

你他妈叫谁——
巷口的黑影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雨声里,却像是某种倒计时。
金链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冷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淡,像化开的墨。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表情,但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操,
金链子往后退了半步,

白……白屿岑?
白屿岑在他面前站定。他比金链子高出半个头,垂眼往下看的时候,压迫感几乎是实质性的。
让开。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链子的喉结动了动。他身后的两个小弟已经开始往旁边缩了。

白屿岑,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金链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这小子又不是你什么人——
白屿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珠。
三秒。

金链子咬了咬牙:

你他妈别太狂——
蝴蝶刀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寒光一闪。他冲上来的动作甚至称不上快,在白屿岑眼里慢得像一帧一帧回放的幻灯片。他偏头躲过刀锋,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往旁边一别,膝盖顶上去,金链子闷哼一声就弯下了腰。
蝴蝶刀“铛”地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另外两个小弟已经退到了巷子另一头,脸上写满了“我们不认识他”。白屿岑松开手,金链子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尾的雨幕里。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塑料棚顶上的噼啪声。
白屿岑弯腰捡起地上的蝴蝶刀,随手揣进兜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靠在墙上的江清辞。
江清辞正歪着头看他。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校服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辜。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里面没有半分刚才的瑟缩和恐惧,反而盛着一种近乎兴味的、探究的光。像猫盯着逗猫棒,又像玩家看透了一场拙劣的游戏。
白屿岑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丢。
少管所里学的?

他的声音很淡,
装可怜这一套?

江清辞接住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啤酒,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袋小面包。

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牌子的面包呀,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屿岑哥还是这么细心。
白屿岑转身就走。
跟上。

江清辞抱着塑料袋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在踩水坑。路过白屿岑身边时,他侧过头,声音低得像在耳边呢喃:

你手流血了。
白屿岑没理他。
雨越下越大了。
江清辞小跑着追上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踮起脚往白屿岑头顶盖。他比白屿岑矮了将近一个头,动作有点勉强,外套堪堪罩住两个人的头顶。
白屿岑皱了下眉想躲,但江清辞已经贴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别动

江清辞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仰起脸看他时,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你上次淋雨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是我照顾的你呢。

白屿岑终于偏过头看他。
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少年的体温透过层层雨幕传递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雨水的凉。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但眼睛里有某种笃定的、近乎蛮横的东西,像是笃定白屿岑不会推开他。
那年在白屿岑面前哭得声嘶力竭说“我再也不敢了”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笑吟吟的人,重叠在一起。
白屿岑把外套从他手里扯下来,重新盖回他头上。
少废话。

江清辞被外套蒙头罩住,闷闷的笑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他跟在白屿岑身后,踩着对方踩过的水坑,一步不落。
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张寻人启事被雨泡得发皱。照片里少年清秀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江清*,男,16岁,于半年前走失”几行字。
雨水把它冲进了下水道。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