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餐厅里人不多。两人照旧坐了角落靠墙的位置，星月汐背对着大部分餐桌，把脸侧向墙壁的方向。赞德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两份套餐，米饭上盖着酱色的肉和蔬菜，边缘放着一小碟腌萝卜。

吃到一半的时候，星月汐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屏幕亮起来，她划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你在写什么？"赞德夹了一片腌萝卜塞进嘴里，咔嚓咬碎。

"……记一下今天练的内容和时间。"她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十八秒，七轮。指尖发抖，休息十分钟后恢复。明天计划试月潮回响的防护形态。"

她按了保存，把通讯器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在做这件事很久了。赞德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收起来的通讯器上移到她脸上。

"你以前也记？"

"嗯。"她低头夹了一小块肉，"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他们让我每天记录自己的状态，几点几分做了什么，情绪值是多少。后来出来了也改不掉。"她顿了顿，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不过现在记的内容不太一样了。"

"以前记什么？"

"以前写'今日情绪平稳'或者'今日有轻微波动'。没有具体事件，就这几个词。"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现在要写的内容多了，写不完。"

赞德笑了一声，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烤牛肉夹到她碗边。

"写不完就慢慢写。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内容。"

她低头看着碗边多出来的那块牛肉，嘴角弯了弯，没推回去。

吃完饭回休息区的路上，星月汐走得很慢。月光铺在地面上，她踩在光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一片狭长的夜空，人造月亮悬在轨道环的间隙里，银白色的光把轨道环的弧线镀了一层亮边。

"赞德。"

"嗯？"

"你之前说的，你离开骑士团之后漂泊了很多星球。"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的月亮，"那些星球……是什么样的？"

赞德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月亮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他想了想。

"什么样的都有。有一整颗都是沙的星球，风一吹沙丘就换形状，第二天醒来外面的地形全变了。还有一颗海洋星球，没有陆地，所有建筑都浮在水面上，晚上水面会发光，像踩在星空上面走路。"

"……你去过很多地方。"

"那三年漂得挺远的。"他说，语气里没有怀念，但也没有难过，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消化了的历史，"一开始是为了躲骑士团的追踪，后来变成习惯性走了。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会心慌，总觉得下一次敲门的人就是来抓我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不过后来被智慧神使捞去当天使了，就不跑了。跑累了。"

星月汐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向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银灰色的发尾染成半透明的浅蓝。

"……下次如果有机会，"她说，"你带我看看。"

赞德眨了眨眼。

"看什么？"

"那个沙星球。还有海上的星星。"她把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自己袖口的荷叶边，"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以前不能出去，后来不敢出去。但如果是和你一起去——"她停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反正记着就行。"

赞德看着她。月光铺在她身后，她的脸半明半暗，发丝垂下来挡住了一侧的面颊，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光。不是元力的光，是那种很安静的、像窗台上被月亮照着的一颗玻璃珠一样的光。

"记着了。"他说，"以后带你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星月汐忽然小声补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些星球的时候，语速变慢了。说明你在回想。"

"……你连这个都记？"

"嗯。刚刚也记了。"她拍了拍口袋里的通讯器，没有拿出来，"存进'关于赞德的事'那个文件夹里了。"

赞德脚步一踉跄。他稳住身形，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那一丝弯度藏在月光的阴影里，但他看到了。

"你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变形，"写我的？"

"嗯。"她走进了自己的舱室门口，转身面对他，"存了七条了。第一条是你第一次给我布丁的时候说的那句'我听力可好了'。第八条——"她顿了一下，"刚才那条。"

舱门在她身后滑开，暖黄色的内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退了半步站在门内，在门完全合拢之前，从门缝里朝他看了一眼。

"晚安。"

"……晚安。"

舱门合上了。赞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他脚下铺了一片银白。他抬手摸了摸领口那枚星形别针，然后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一声。

"……第八条。"他自言自语，摇着头转身朝自己的舱室走去，步子踩在月光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晃晃荡荡的轻快。

走廊尽头的窗外，人造月亮斜斜地挂在轨道环旁边，银白色的光照着他背影，那枚倒置的星星在他领口上反了一下光，像一颗被月光宠坏的、偷偷亮着的小小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