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星月汐

第二天清晨，赞德来敲门了。

节奏和以前一样——咚咚、咚，用指节敲出那段没调子的歌。星月汐拉开门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顺了，侧辫编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发尾垂到锁骨下方。新披肩搭在肩上，银色星点绣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早。"赞德递给她一杯果茶，温度刚好，不那么烫嘴。他自己那杯咖啡握在另一只手里，杯沿有一圈浅浅的褐色渍迹，说明他已经喝了几口。

"早。"她接过果茶，握在掌心里没急着喝。

赞德看着她，目光在她发尾停了一瞬。

"你今天辫子编得挺紧。"

"……怕散掉。"她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果肉，"昨天练的时候松了两次，今天多绕了一圈。"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她跟上去。

两人穿过连廊的时候，晨光从透明顶棚倾泻下来，把走廊照得透亮。星月汐走在他身侧，辫尾偶尔扫过她自己的手背，凉凉的。路过的见习天使比昨天少一些，她偏头看他们的时候赞德自然地侧了一下身，把她的视线挡掉了一小片，像一个移动的、不太正经的屏障。

但今天他们没有去训练场。

赞德带着她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扇需要密码验证的金属门，走进了一条明显比公共区域窄一些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圆形的壁灯，发出冷淡的蓝色光。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厚重的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嵌在金属里的细槽，需要身份卡划过才能打开。

星月汐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她认出了这种走廊的布局——档案室的内部通道。她以前偶尔经过这里，但从没有进去过。

赞德把自己的身份卡在细槽上划了一下。门开了，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入墙壁。

"进来吧。"他说着，侧身站在门口，等她先走。

她犹豫了半秒。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档案室比她想象中要小。大约四张桌子拼起来那么大，三面墙都嵌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金属抽屉柜，每一格都有编号和标签。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台面干净，只放着一盏调节亮度的台灯和一台终端机。灯亮着，暖白色的光在桌面上切出一个光斑。

赞德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第三排左起第七个抽屉。金属轨道滑出一截轻微的摩擦声。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的编号和日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零一七"三个字依然可辨。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在档案那边找到的副本。"他说，"里面是实验室时期的观察记录，部分是复印件。我还没有全部看完——想等你来了再一起看。"

星月汐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面的标签上沾着一点暗色的渍迹。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离纸面大约一厘米，没有落下去。

赞德没有催她。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把台灯的亮度调高了一档，暖白色的光在桌面上扩散开来，均匀地笼罩着那份文件夹。

她坐了下来。手指落在封面上，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手写的字迹细密整齐。抬头写着日期——比她现在年龄还要往前推很多年的某一天。下面是几行记录：

"零一七号载体今日泪元力诱发实验，时长四十分钟。结果：结晶生成量较上周提升7%，色泽从银白转为浅蓝灰，疑似情绪阈值变化所致。投喂后恢复正常。继续观察。"

她的目光在那行"投喂后恢复正常"上停住了。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纸面微微凸起的笔迹印在她指腹上。

"……他们给我吃什么？"她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赞德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记录里没写。"他说，伸手翻到第二页，"但从其他样本记录来看，实验室会使用一种抑制剂类的营养液，用来维持载体情绪稳定——保证泪元力产出质量。"

星月汐没有说话。她的指尖从纸页上移开，翻到下一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她的编号、日期、实验类型、结晶产量。有些页的边缘写着批注，红笔的，潦草得几乎看不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适配度"、"共振峰值"、"样本X-7培养进度"。

第七页的末尾有一行和别的记录不同。字迹更粗、更重，像被匆忙写上去的：

"零一七号载体情绪稳定性持续下降。建议调整培养方案或替换备用载体。"

后面跟了另一行字，用不同的笔写着："驳回。零一七号适配度最高，不可替换。加大抑制剂剂量。"

星月汐把这一页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呼吸平稳，但手指贴着纸页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赞德沉默地坐在旁边。他把自己的位置挪近了一些，肩膀和她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同一页纸，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但依然令人安静下来的东西。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星月汐把那一页慢慢翻过去。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她看到一张图——手绘的，潦草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肩胛骨处标了两道箭头和注释："雏形翅翼生长点，元力反应活跃，但需持续通电刺激才能保持发育。"

她翻页的动作停在那里，手指按在纸角上。

"这里——"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他们通电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翅膀会疼的地方。"

赞德看着那张手绘图。箭头指着肩胛骨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了电流强度和持续时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指节绷起来又松开。

"……后来怎么停的？"他问。

"我跑出来那天，锁链断了，翅膀自己长出来了。之后就没再通电。"她翻到下一页。第九页是空白的，只有一排放置记录表的横线，没有填任何内容。

那之后就是出逃当天了。

她翻过去，最后几页纸是不同笔迹的后续批注，手写的，潦草而匆忙。一个陌生的字迹在上面写着："零一七号载体于月圆夜脱离控制。设施损毁严重，所有样本流失。载体去向不明。"下面有另一行更淡的墨水补了一句："建议追踪。样本X-7的适配核心丢失，后续培养无法推进。"

星月汐把文件夹合上了。牛皮纸封面在她掌心下安静地躺着，边缘磨毛的触感扎着她的指腹。

她抬起头，看向赞德。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眼睛下方投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样本X-7的适配核心，"她说，"就是我。"

赞德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稳——不是那种刻意的"我没事"的平稳，是真正的、他已经消化了这件事所以不需要多说什么的平稳。

"嗯。"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样本X-7现在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你把它推回去了。"

星月汐低头看着文件夹的封面。"零一七"三个字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暗影。她用手指沿着那个编号的笔画轮廓描了一下，从第一个数字到最后一个。

"……你叫我星月汐。"她轻声说。

"嗯。"

"以后也继续叫这个。"

"嗯，一直叫这个。"

她把文件夹推回桌面中央。然后她把手从纸面上移开，垂到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沿上的小臂。只是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停留了一拍才移开。

"走吧，"她说，"今天还练吗？"

赞德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放回抽屉里。金属轨道滑回原位的声响清脆利落。他转身的时候，领口那枚星形别针在台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银色的细芒在纸页和墙壁之间闪了闪。

"练。"他说，"今天练月潮回响的持——续时间。你能撑几秒，我们就练几秒加一。"

星月汐站起来，理了理披肩，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到那个金属抽屉柜，第三排左起第七格。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比来时更亮了一些。她走在前面，发尾在肩后一荡一荡的，淡蓝的渐变色在光里像一小段流动的溪水。赞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一段，然后加快了几步追上去，和她并肩穿过那道明亮的晨光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