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零一七

晚饭是在主星东区一家小馆子吃的。

赞德挑的地方，远离中央区的繁华街道，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纸灯笼挂在檐下，光从半透明的纸面里透出来，把门口的青砖地面照得温温的。推开木门的时候有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玻璃杯沿。

星月汐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靠里的一桌坐着一对老夫妇在慢慢喝汤，靠窗的位置空着。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进去，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那对老夫妇，脸朝着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星图，边缘卷了角，很多年前的笔迹已经模糊得只剩暗褐色的线条痕迹。

赞德在她对面坐下，菜单被老板娘从柜台那边隔着空气递过来——一张塑封的纸板，边角被翻得磨了毛。他接过来扫了两眼，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老板娘应了一声就钻进后厨了。

"你来过？"星月汐把外套的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

"以前一个人乱逛的时候发现的。"赞德把菜单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老板娘的炖牛肉特别软，配那个酱汁能下三碗饭。"

菜上得很快。热腾腾的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白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冒，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味道。星月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被赞德夹过来的牛肉块，用小勺舀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她又舀了一勺，然后半碗饭不知不觉地就下去了。

赞德吃饭的时候不那么多话。他夹菜的速度很快但吃得不算急，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目光扫过窗外窄巷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又收回来。星月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偶尔从碗沿上方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移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赞德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瞬——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道纹——然后他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星月汐看到了那个动作。

"……是档案那边的消息？"

赞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嗯。"他说，把茶杯放回去，"他们说找到了一份旧记录，关于前任团长当时培育黑化元力样本时使用的……载体。"

"载体？"

"人体。"赞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把样本植入了活体组织里进行培养。记录里提到了一个编号——"

他看着她。

"零一七。"

星月汐手里的小勺停在半空。汤汁从勺沿滴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她的眼睛没有眨。

"……零一七是我。"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很久但一直没说出来过的事实，"实验室里他们用这个编号叫我。"

赞德没有说话。他把扣在桌上的通讯器翻过来，推到她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页模糊的扫描件——纸质文档的照片，边角泛黄，手写的数字和批注密密麻麻。正中间一行字标得比其他都粗："零一七号载体已成功适配样本X-7。泪元力共振峰值稳定，持续时间超预期。建议转入长期观测。"

星月汐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没有碰屏幕，只是看着。窗外窄巷里的风把纸灯笼吹得轻轻晃荡，暖光在地板上摇来摇去，像一池动荡的水。

"样本X-7，"赞德说，"就是后来变成小黑洞的东西的早期形态。"

砂锅里的白气还在升，但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拍。星月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散开。

"所以那只眼睛认得我，"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元力早就和它的样本培养在一起过。"

赞德伸手把通讯器拿回来关掉，屏幕暗下去的那声"叮"在安静的店堂里清脆地响了。他把通讯器塞进口袋，拿起了筷子。

"档案还查到别的事。"他说，重新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勺炖牛肉，"你离开实验室之后，那个编号零一七的档案并没有被销毁。它被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和前任团长的其他实验数据放在一起。也就是说，当年转移那些数据的人，知道你的存在。"

星月汐盯着碗里新添的牛肉。汤汁浸透了米饭的边缘，深褐色的酱汁沿着米粒的缝隙渗进去。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

"……那个人是谁？"

"还在查。"赞德的声音稳住了，和她对视时眼睛里那点认真的光又浮了上来，"但已经锁定了三个可能的人选。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又舀了一勺饭。这次快了一些。咽下去之后她抬起头，从M字刘海的缝隙里看着他。窗外的纸灯笼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温温的橘色光晕，把她下颌线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一些。

"赞德。"

"嗯？"

"你当年离开骑士团的时候，知道那个团长在培养黑化样本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知道一部分。当时我只知道他做的实验很危险，但不知道他用了活体——"他停了一下，"不知道他用的载体是像你这样的孩子。"

星月汐把勺子放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融化了指尖上残留的一点凉意。

"如果那时候你就知道，"她问，"你会拦着吗？"

赞德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从纸灯笼里透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领口那枚星形别针在灯下反出一小点亮，银色的，像一只停在布料上的萤火虫。

"会。"他说。没有犹豫，没有打岔，就那一个音节，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星月汐低头喝了一口茶。凉掉的涩味已经被新的热水冲淡了，温温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她的睫毛垂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加甜品。赞德抬手比了个"二"的手势，转头看她："芒果布丁，焦糖布丁，各一份？"

"芒果的。"她说，"焦糖的——你留着。"

他笑了一声，朝老板娘重复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翘着腿，领口那枚星星随着他晃腿的节奏轻轻晃动。

星月汐低头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砂锅的白气还在她面前袅袅地升着，窗外的纸灯笼在风里转了个角度，光斑从她手背上移开了，又移回来。

她咽下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想着零一七那个编号。它被写在泛黄的纸页上，在某个人的档案柜里躺了很多年。但现在她坐在这家窄巷深处的馆子里，面前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炖牛肉，对面坐着一个人，领口别着一枚她从自己头发上取下来的星星。

编号零一七今晚不用再回那个档案柜了。

她把碗轻轻往前推了推，又添了半碗汤。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