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没有回休息舱。
走到半路,赞德忽然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通往外部走廊的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人造星球特有的、略带金属凉意的空气。星月汐被风扑得眯了下眼,发丝糊了一脸。
"这边有个天台。"赞德的解释从前面飘来,轻描淡写,"视野好,月亮大,而且——"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人。"
星月汐拢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发丝别回耳后,跟着他走了出去。
天台不大,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护栏,栏杆上攀着一圈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叶子在夜风里翻出银绿色的背面。远处是凹凸大赛的参赛者居住区,灯火密密匝匝地铺开,像打翻了一匣子碎钻。而头顶那颗人造月亮悬得正低,大得有些不真实,银光泼下来,把天台的每一寸都镀上冷白。
赞德在护栏边找了个位置,直接盘腿坐下,把那盒芒果布丁搁在膝盖上,揭开盖子。元力刀横在他身后,刀身平放,像一张简陋的临时靠背。
星月汐站在几步之外,犹豫了两秒。
"坐啊。"赞德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头也不抬,"我又不会吃人——除非你抢我布丁。"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膝盖并拢,裙摆仔细地铺平,布丁盒放在腿上。焦糖的甜香被风搅散,混进夜色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看,"赞德忽然扬起下巴,朝月亮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道纹路,像不像一道刀痕?"
星月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造月亮的表面上确实有一道浅灰色的细长痕迹,从边缘延伸到接近中心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之后又愈合了。
"……像。"
"据说是上一届大赛决赛留下的。"赞德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两个参赛者打到天上去了,其中一个用元力劈了一刀,把月亮划了一道口子。后来修好了,但疤留下来了。"
"……为什么修好了还有疤?"
"因为造月亮的人觉得这样比较浪漫。"赞德耸耸肩,"我猜的。"
星月汐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戳着布丁表面焦糖层下面软嫩的蛋奶冻。勺子陷进去,焦糖顺着裂痕漫开,琥珀色的细流。
"你在实验室的时候,"赞德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能看到月亮吗?"
她的勺子停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藤蔓叶子沙沙地响。
"……有一个很小的窗。"她说,声音几乎要被风盖过,"在最顶上,铁栏杆焊死了。只能看到一小块。"
"圆的方的?"
"方的。"
"那不够。"赞德把空布丁盒放在一旁,向后靠在他的元力刀上,双手枕在脑后,"月亮得圆的才好看。方的月亮像……像冰箱里的灯。"
星月汐没有笑。但她捏着勺子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你跑出来那天,"赞德望着月亮,语气像在描述天气,"看到的是圆的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赞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打算打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的时候,她开口了。
"……圆的。"她说,"很大。银色的。和今天——差不多。"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什么很脆弱的东西,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赞德侧过头看她。
她依然低着头,发丝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但他看见她的手指捏着那截透明的塑料勺子,指节微微泛白。她腿上的布丁盒边缘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月亮。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里那种惯常的轻快收敛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几乎听不出来的认真,"第一眼看到的是圆的,是个好开头。"
星月汐没说话。但她慢慢地、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发尾蹭过肩膀。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左侧垂落的发丝拂开了一瞬。赞德余光扫到她的侧脸——眉心那颗淡金色的光点浮现了一下,又隐去,像水面下翻了个身的鱼。
他忽然开口:"汐天使。"
"……嗯?"
"你明天别用'回响之泪'。"
星月汐抬起头,发丝从脸侧滑开一些。她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为什么?"
赞德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到差点从刀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平衡,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接话:"因为用了你会短暂失明。明天是混战地形,你瞎了我还得背你跑。我很懒的。"
星月汐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那一下弯弯的弧度又出现了——比上次明显一些,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
"……你上次背我跑的时候,骂了三十七句。"
"我那是战术性语言输出!"
"你骂完还喘了。"
"那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多卖力!"赞德义正辞严,"你竟然不感动?"
星月汐端起布丁盒,很小地抿了一口焦糖汁液,没答话。但她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不再缩得像一张绷紧的弓。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陌生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小心翼翼的沉默。现在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在,所以不必说话的安静。
人造月亮的银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天台地面上画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斜靠着一柄刀,笔直舒展;一道缩在膝边,小小地蜷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远处传来晚钟声,凹凸大赛的日常宣告结束。
"走了,"赞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她伸手,"明天还有任务。"
星月汐看了那只手两秒。
然后她把自己那盒没吃完的布丁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焦糖的甜香从塑料盒壁透出来,温温的。
赞德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丁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贿赂我,让我明天多扛几个敌人?"
"不是。"
"那是——"
"封口费。"星月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抬头的时候发丝从脸侧滑开,露出整张脸和那双夜色里也亮晶晶的眼睛,"你别告诉安迷修你藏了布丁。"
赞德把布丁盒攥进手心,转身走在前面,月亮把他肩上那件不对称的披肩照出一层银边。
"成交。"
他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更多。星月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下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偶尔和他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她发尾那一截淡蓝色的渐变在月光里漾了一下,像一滴落进银盘里的蓝色墨水,慢慢地、慢慢地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