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大赛的休息舱总是过分安静。
星月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裙面上。银灰色的发尾垂到胸口,末端的淡蓝在舱内暖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她低着头,两侧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旁边那把巨大的刀悬在半空,刀身上稳稳坐着个青年。他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晃荡着,手里捏着一块从餐厅顺来的草莓蛋糕,正咬得心满意足。
"所以,"赞德咽下蛋糕,歪头看她,"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共说了——"他装模作样地数了数手指,"——三个字。'嗯'、'好'、'哦'。总共三个字。"
星月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
"汐天使,"赞德从刀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在自言自语的笨蛋。"
"你本来就像。"声音闷在头发后面,轻得像羽毛扫过。
赞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弯腰凑近,试图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里捕捉她的表情——但他一靠近,她就像受惊的蜗牛似的往旁边缩了缩。他就后退一步。她又慢慢移回来。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天哪,"赞德直起身,双手叉腰,"我们当搭档都快三个月了,你还在躲我?"
"没有躲。"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沉默了。
赞德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倒置的星形别针上——微微反光,像一颗凝固的星星。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别的是月牙形。后来执行完第一次任务回来,就换了。
他没问。有些东西问不出口。
"明天的任务,"他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黑化选手的据点,情报说有三个目标。你不用冲前面,我在前面顶着,你在后面给我放'光点'就行。"
"……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赞德转身走向门口,元力刀自动跟在他身后悬浮,"但你上次放'光点'的时候一边打一边说对不起,我听到了。"
星月汐的耳朵尖红了。
"我没——"
"我听力可好了。"赞德回头,冲她眨了下眼,嘴角翘起来,"毕竟我是X天使嘛,各项素质都要过硬。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你要是实在不想打,也可以躲在我后面喊加油。我很吃这套的。"
星月汐终于抬起了头。刘海分开的缝隙里露出一小片额头,眉心那颗淡金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像萤火虫从夜里偷走了一刹那。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什么时候都不认真。"
"哇,这评价好伤人心。"赞德捂住胸口,表情夸张地往后倒了一步,撞在门框上,"我可是为了让你放松才故意说这么多话的,你看不出来吗?"
星月汐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只泛起一道涟漪的那个弧度。
但赞德看见了。
他站直身体,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忽然觉得今天那块草莓蛋糕格外的甜。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去吃饭。我给你留了块布丁,藏在餐厅冰箱第三层的角落。"
"……为什么藏起来?"
"因为安迷修那小子每次来都把我的甜品扫荡一空。"赞德咬牙切齿,"你知道我上次藏蛋糕藏到元力武器里面结果被他闻出来是什么体验吗?"
星月汐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又习惯性地把头发往脸侧拢了拢。她走到他身边时,右腿短袜上的腿环擦过他的裤脚,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细响。
"你为什么不锁门?"
"锁了,他撬锁。"
"……"
"你这是什么表情?同情我?太好了,请务必用布丁来同情我。"
星月汐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抬起头时,M字刘海分开,露出整张脸。休息舱走廊的冷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赞德的背影——那件不对称的披肩在他肩上晃动,宽大得几乎要把人整个罩住。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初次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哇,智慧神使终于给我配搭档了!你看起来——呃——很……安静?"
当时她缩在椅子里,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现在她跟在他身后,走过长廊,影子交叠在一起。
餐厅的门推开时,暖黄色的光涌出来,裹着烤面包和热汤的香气。赞德大步流星走向冰箱,弯腰在第三层翻找,嘴里嘟囔着"如果安迷修那小子敢动我的布丁我就把他剑柄上的缎带全换成粉红色"。
星月汐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荷叶边。
有人在看她——餐厅角落有几个见习天使在窃窃私语,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她抿了下嘴唇,往后退了半步,退进门框的阴影里。
赞德从冰箱里抽出两盒布丁,一盒焦糖,一盒芒果。他一回头就看见她缩在门边,像一片快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把焦糖布丁塞进她手里,然后侧身挡在她和那些目光之间,像一座山。
"走了,"他说,声音带着笑,"回休息舱吃。那边有个窗台,能看到月亮。"
星月汐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布丁。焦糖的琥珀色透过透明盖子映在她掌心,温热从塑料盒壁渗进来。
"……嗯。"
她跟上去时,发尾扫过门框,淡蓝色的一小截,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窗外,凹凸星的人造月亮正在升起,银白的,圆得像一颗凝固的泪。
赞德走在她前面,元力刀浮在身边,刀身映着月色。
他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正好够她跟上来。